大理寺偏堂外的那场骤雨,直到未时三刻才渐渐收了势头。
城南官道尽头的荒草甸子深处,立着一座荒废了数十年的前朝宗祠。
祠堂青瓦塌了大半,断梁斜架在长苔砖墙上。破蛛网兜着檐口雨水,风一过,水珠便砸进荒草没膝的天井。
祠堂正殿内,原本供奉牌位的七层木架早已腐朽倾颓,只剩下三张生满蛀孔的黑漆供桌。
秦昭将身上的湿斗篷解下搭在断柱上,将硬木画箱端正摆在正中央的供桌上。
顾无咎取出一枚粗油烛,插进半截断瓦点燃。供桌上的香灰仍凉,他没有添香。
昏黄跳动的火苗驱散了殿内弥漫的霉烂木屑气,照亮了供桌上铺开的三幅粗麻纸。
张九斤带着浑身的湿气与血腥味从残破的木门外闪了进来,反手将门轴用一根粗木桩别住。
在他身后,跟着神色各异的七八个人。
有白日在公堂外目睹了李老三痛哭认罪的老兵,也有在城南各处接到暗号后辗转赶来的幸存军卒。
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浸了水的生绢,踩在满地碎瓦上的脚步沉重而迟疑。
“李老三按了手印,顺天府的人拿走了妆奁和婚书。”张九斤走到供桌前,声音哑得厉害,“满城都在传,当年是薛军师在大雪里画错了图,顾侯爷亲笔写的认罪供词就是铁证。”
殿内几个老兵的喘声都重了。
一名头上裹着渗血麻布的独眼汉子咬了咬牙,低声道:“官字两张口,崔国公在朝里手眼通天。李老三为了儿女前程能当堂反咬,咱们这帮人……就算把当年的烂账翻出来,又能给谁看?”
“不给谁看,只给当年的规矩看。”
秦昭立在供桌后,右手食指按在铜尺的平脊上。
秦昭抬眼:“今日你们都看见了。崔玄度能给儿女前程,能给良籍,也能给地。”她顿了顿,“这些东西,我们给不了。”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只有残砖上的粗烛噼啪轻响。秦昭伸手,将供桌上的三幅长纸分别推向三方。
“左边这张,愿意公开作证的人签。”
她的手指在左侧纸面上一顿。
“愿意在公堂上实名画押、把当年所在营伍与时辰堂堂正正说出来的,坐这一桌。三日后九司核验,你们的证词会连同原图一起呈递御前。若是输了,欺君隐匿的大罪,由你们自己担着。”
秦昭的手随即移向中间那张桌面。
“中间这张,不记生辰,不记户籍,只写真相。十年前你们在雁回峡看见了什么时辰的号火、走了哪一条岔道、中军发了什么口令,只要据实写下,便算作呈递大理寺的无名物证。”
“官府查不到你们头上,你们依旧回城南过日子。”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了最右侧那张纸上。
“右边这张,是去往江南各府的官山路引与落户文书。若是觉得累了,想带着妻儿远离京城是非的,去那张桌上领银子和路引。今夜子时广安门换防,侯府的人会护送你们出城。”
三张桌子,三条泾渭分明的生路与死路,毫无遮掩地摊在了破败的祠堂之中。
无人说话,几个老兵攥紧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顾无咎披着一件半旧的粗呢斗篷,倚在祠堂破损的朱漆大门旁。
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柄未出鞘的短刀上,背脊挺拔如松,唯有脸色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
受了二十杖刑的后背在紧绷的中衣下泛着灼痛,但他始终站在风口处,目光沉静地看着殿内每一个迟疑不决的汉子。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替他们做出最省力的安排,也没有取出银票去劝阻任何人。
足足过了半刻钟。
张九斤第一个拔出腰间的生铁短刀,拍在左侧第一张桌子上。
“老子在城南开了十年脚店,天天给衙门里的差役陪笑脸。”张九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咧开嘴笑得有些难看,“老子就坐第一桌。若能把当年的军牌拿回来,老子就算死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也是个正经的北境正卒。”
那个独眼老兵庞小满吸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坐在了中间的第二张桌子前。
“秦画师,我还有个老娘在房山乡下。”庞小满低着头,声音发颤,“我不能上堂画押,但我记得十月十二那天的号火。我把我知道的写给你,一个字也不落。”
而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两名年轻辎重兵对视了一眼,眼眶发红地朝着秦昭与顾无咎的方向各磕了一个响头。
他们走到右侧的第三张桌子前,伸手拿起了两张前往扬州府的路引与两锭碎银,收紧了包袱,躬着身子,快步退入了殿外的雨幕中。
祠堂内最终留下了五个人。
有人把名字推向公堂,有人只肯留下自己亲眼见过的一段,也有人拿走路引,先保住身后的家。五个人,五种选法。
秦昭看着眼前这一幕,提起笔,依照每个人所坐的位置,在各自纸面上落下第一笔墨痕。
申时二刻,殿外的天光昏暗下来。
秦昭伏在中央的供桌前,手中的铜尺在长达八尺的北境舆图上飞速比量。
在她面前,摆着方才五名幸存老兵各自口述的行军时辰与路线记录。
炭笔划过粗糙麻纸,发出沙沙的轻响。随着一条条时序被墨迹排出来,秦昭握尺的手指却悬在了半空。
她的视线凝在图纸中段的一处山坳上。
“不对。”秦昭低声开口,声音在这间空旷幽暗的祠堂里愈发清晰。
顾无咎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走上前来,将灯火移近图纸表面。
暖黄的光线透过灯罩,洒在墨迹未干的舆图上。
“哪里不对?”顾无咎低沉问道。
秦昭手中的铜尺平脊压在一道朱红色的行军路线上。
“张九斤是前锋右营,庞小满是中军鼓营。按前锋营的口供,十月十二酉时一刻,他们在大青山北麓见到了中军传来的三道红号火,命其全速插向雁回峡主峰西侧的落鹰岩。”
她的笔尖顺着路线向后移动,落在另一张按着手印的残纸上。
“但中军鼓营的记录上,十月十二同一时刻,中军大帐发出的旗语是就地结营、等待后军辎重。两道军令从发出的那一刻起,时辰上就错开了整整半日。”
“半日偏差。”
顾无咎狭长的眸子眯起,眼睛在灯影下泛起一抹冷厉的寒芒。
“不仅是军令。”
秦昭手指在铜尺边缘摩挲。
“北境军报的传递依仗八百里加急快马与烽燧号火。从大青山到落鹰岩不过三十里山路,就算大雪封山、道路泥泞,号火腾空只需一瞬,传令骑兵最多半个时辰便能跑完全程。绝不可能出现整整六个时辰的空白。”
那半日的空白,就像一道凭空出现的鸿沟,把前锋三万人与后军主力割裂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死局。
中军以为前锋已经扎营,前锋却以为中军正催促他们冒进入绝谷。
“这六个时辰里,传令的文书与号旗,到底被送去了哪里?”秦昭抬头,直视着顾无咎的眼睛。
顾无咎沉默许久,最后指向大青山与落鹰岩之间那道无名山脊。
十年前的绝谷风雪像再次穿过顾无咎的身体。他眼里布满血丝,后背旧伤在寒气里一阵阵发麻。他转身走到一旁散落文书的偏桌前。
桌上摆着一份由周砚私下整理的大理寺证人保护名册。
册页上用朱笔齐整列着城南三十七户幸存老兵的姓名、现居里巷以及需要派人暗中护送的时辰。
最上方第一行,清楚写着一行苍劲端正的字迹:
“边军押运副使顾无咎。”
顾无咎垂眸看着自己的名字,过了片刻才低低笑了一声。
顾无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枯的毛笔,在砚台边缘蘸了残墨,手腕一转,在“顾无咎”三个字上重重划下一道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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