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桩库外大火后的第四日,辰时一刻。
晨雾未散,昨夜暴雨留下的泥腥气还压在街巷里。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杀法。
东市,文锦绣坊。
这是京中最大的官办织造坊之一,专承两宫与各王公府邸的四季绸缎。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檀香幽微。窗棂半开着,能瞧见底下长街上泥泞中匆忙奔走的挑夫与贩夫走卒。
雅间正中的紫檀木圆桌上,摆着一只描金红漆妆奁。
妆奁敞开着,里头齐整码着两对沉甸甸的赤金缠丝手镯、四根点翠玉簪,以及一叠用红绸系着的崭新契纸。
靖国公府的外院管事娘子生了一张团圆富态的脸,穿着一身秋香色万字不到头妆花缎袄,手里捏着一柄象牙骨细绢宫扇,正笑吟吟地拉着一个年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的手。
“好标致的姑娘,眉眼生得这般齐整,成日在这满是浆水气味的下房里揉烂布、染丝线,平白糟践了这副好皮肉。”
管事娘子拍着姑娘的手背,言语温软得像浸了蜜糖。
“国公爷跟前的二管事今年刚没了续弦,膝下只有两个懂事的丫头。你若点头,这红绸底下的便是大兴县八十亩上好水浇地的地契,外加城南一处三进的独门院子。”
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泛白、打满补丁的蓝布短袄,两只手因为常年浸泡漂布的明矾水而红肿溃烂。
她看看桌上金镯,又把沾着青黑泥垢的手藏进袖里。金光映在眼中,眼圈慢慢红了。
“嬷嬷……我爹只是城南染坊的漂布匠。”姑娘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顺天府前几日还说他户籍有疑,要锁进大牢……”
“傻丫头。”
管事娘子用宫扇掩唇轻笑了一声,手指在契纸上点了点。
“这印一盖,你爹就是国公府庄头,谁还敢去查?你哥哥下个月进京卫的差事,也已经替他留好了。”
姑娘别过脸,眼泪砸在膝头。她把银钱一枚枚推回袋里,推到最后一枚时又停住,问自己的名字能否先写进待核册。
管事娘子的笑意僵了一瞬,问她姓什么。姑娘把红肿的手从对方掌中抽回来,第一次把名字说完整:“李春娘。不是李老三家的丫头。”
她最终没有拿镯子,只收下绣坊原本就欠她的半月工钱,并让女工头把数目写进领讫簿。嫁不嫁仍未决定,但这半月工钱不再算任何人的恩赏。
雅间的垂花布帘被一只素净的手挑开。
秦昭提着硬木画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身上那件灰蓝棉袍的下摆还沾着城南泥洼巷的湿泥,发髻用一根毫无雕饰的木簪挽着,面容沉静,视线像冷锥一般扫过桌上的金银与契纸。
管事娘子脸上的笑容一滞,挑眉打量了秦昭一眼,认出了她腰间将作监舆图署的木质腰牌,唇边浮起讥诮。
“哟,这不是舆图署的秦画师么?怎么,将作监的差事这般清闲,连国公府给下头人定亲纳彩的事,秦画师也要来画上一笔?”
秦昭没有理会管事娘子,径直走到圆桌旁,伸出二指,捏住了压在金镯底下的那张红绸婚书的一角。
秦昭把婚书举向窗光。
这是将作监特供的熟玉版宣,纸面平滑如镜,逆着窗外的晨光看去,里头隐现着极密致的帘痕,每寸二十四道。
更致命的是婚书末尾盖着的那方朱红印信。
印泥泛着极淡的松烟与牛脂香气,遇水不散,朱砂色泽深沉如凝血。
那是靖国公府专用的秘制印泥,与十年前雁回峡绝谷地形图上一寸平移处盖下的分段验印,出自同一个配方。
崔玄度并未拔刀。他把前程、良田、军籍和脱离贱籍的生路逐项开价,等每个人自己伸手。
“秦画师。”
雅间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当年北境前锋营漂布老兵李老三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少了一只耳朵的侧脸在天光下显得狰狞而惨白,身上的破袄被雨水浇得透湿,双手按在地上,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青砖地面上。
“秦画师……小人给您磕头了。”
李老三哭喊得嗓子发哑,额角磕出一片青紫的血痕。
“小人窝囊了一辈子,十年前在雪窝子里看着弟兄们死光,自己逃了命!小人在染坊里洗了十年烂布,天天夜里梦见北狄人的马刀!可我闺女才十六岁,我儿子在泥地里滚了十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李老三抬头,满脸鼻涕眼泪,指向桌上的红绸与金镯。
“国公爷说了,只要小人去大理寺认下当年是前锋营贪功冒进、薛军师误传军令,我儿子明天就能穿上正七品把总的皮甲!我闺女就能坐着大轿嫁进国公府的别院!秦画师,您行行好,放过我们一家老小吧!”
管事娘子倚在椅背上,摇着象牙宫扇,嘴角挂着拿腔拿调的浅笑。
秦昭垂眸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李老三。
她没扶,也没骂,只把搭在婚书上的手收了回来。
“李老三。”秦昭声音不高,安静的雅间里,人人都听清了,“你若是按了手印,十年前替你挡刀死在绝谷里的亲哥哥,在兵部的死名册上,就永远是个畏战溃逃的叛卒。”
李老三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抓紧了自己的头发,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声,整个人蜷缩在冰凉的地砖上,却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秦昭转身,将硬木画箱提起,走出了雅间。
同一时刻,皇城西南,兵部职方司官署。
天光大亮,厚重的衙门高门前立着两排手持长戟的顶盔披甲卫士。
公房之内,书架如林。
数十名身着绿袍的七品主事与令史正神色慌乱地在案牍堆里翻找,算盘的噼啪声与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响成一片。
砰的一声闷响。
签押房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顾无咎一身一品靖宁侯的正红织金蟒袍,腰佩白玉钩与双鱼金袋,大步跨入公房。
后背受了二十杖刑的伤口在紧绷的朝服下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有黏腻的血水渗出中衣,但他背脊挺拔如枪,面容冷厉如寒铁,眼神阴鸷。
公房内的十几个主事吓得齐齐停下了手中的朱笔,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下官参见靖宁侯!”
职方司郎中赵敬诚从公案后战战兢兢地起身,拱手强笑道:“不知侯爷清晨移驾职方司,所为何事?若是要调阅边防舆图,按例需经枢密院……”
“本侯来调北境边军前锋营景德四年阵亡抚恤册。”
顾无咎走到公案前,右手掌心按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赵敬诚额角见了汗:“侯爷,十年前的旧册今晨已经被调走。下官手里只剩昨夜新拟的补录名册。”
赵敬诚说着,颤巍巍从案头取出一道明黄色公文封皮。顾无咎伸手夺过,一把扯开系绳。
里头滑出厚厚一叠崭新的军籍勘条。
每一张勘条上,都工整地写着一个城南老兵子弟的名字。大兴县民籍、补北境靖安营正卒、免除全家三年徭役、赏银三十两。
勘条末尾有两枚印。一枚来自文行简,一枚来自大理寺。
手续完美,挑不出半点瑕疵。
“侯爷。”赵敬诚先看了一眼门口,才压低嗓子凑近:
“国公爷让下官给您带句话。侯爷身上袭着世袭罔替的爵位,何必为了十年前死在雪地里的几个泥腿子,把整个靖宁侯府的家业与前程全赔进去?”
“只要侯爷今日回府闭门谢客,兵部保证,这三十七张勘条,保他们三代衣食无忧。”
顾无咎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一叠勘条。
晨光穿透签押房高窗,顾无咎的瞳孔因旧伤散开。他把官印逐枚移近,辨到第三枚时停了下来。
只要他点头,三十七户人家的子弟当即就能穿上体面的号衣,摆脱在烂泥里苟活的命运;那些在城南提心吊胆躲了十年的老兵,也能在国公府的庇护下寿终正寝。
可他只要一点头,雁回峡三万具无人收殓的白骨,便永远只能以叛军之名埋在绝谷。
顾无咎没接这句话,喉间动了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早已封好火漆的厚重信函。
那是他昨夜亲笔所写、准备以靖宁侯府三代从军的丹书铁券为担保,递给首辅文行简的求援密信。
信中他愿削去世袭爵位,自请戍边,只求朝廷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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