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大门敞开，门前沉着的雪不知何时化了，唯有门槛上还浮着新雪。
那些人离开了。
萧衍走到街上，天还朦胧，于是身前的副将提来一盏灯笼，为他引路。刚开始，还是冷清的，屋檐仍是塌着的，可走着走着，就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了，就听见人声了。男人们举着火把，照亮妻儿的脸，两相对望，然后相拥。有人拾起扫帚，将门前的雪扫去，要重新做一个家来。
将军告诉他，那些人是自己从盐场里出来的，他们想要活下去，只要开了一点点的口子，就会不顾一切冲出去，去见思念的人。将军府护佑的是他们的希望，而殿下的到来，才真正为他们开了一道口。替韦既白守着盐场的，本非忠诚之人，稍微放出一点消息，就足以动摇。灶户们一鼓作气，拎起手里的工具，在斗争中逃了出来。
摧残的体魄，倾倒的房屋，都能重新来过。
此情此景本应宽慰，这位殿下的心里却不是滋味。那么多年，他尽可能避开争端，无用总比惹得一身血腥要来得安稳，可他何曾安稳呢？这几日明里暗里的斗争，反而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阙兰因那张过于冷静的脸，与那颗斗争的心，时时令他恐惧。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处世方式。就连眼前这些拼了命逃出来的人，都有着比他更坚定的神色。他在其中，到底算什么？是漂浮的雪，还是被点燃的火把？
他转过身。
“殿下，要回去了么？”卢羽问道。
“仪仗来了。”
天光彻底照亮大地的时候，沐王萧衍坐在了亲王轿中，还是吱呀作响，他却端坐安稳，拨开帘子，道路两旁都是迎接的百姓，和胆战心惊的府衙官员。
行到官署时，萧衍命崔溪亲自布置施粥，立即进行赈灾事宜。不经官府调度，不行交接之举，实在不合规矩。
淄都的府君大人上前对询，却被萧衍以民难痛斥！府君高座，不护百姓，闭着眼睛为官，失职至极，怎敢交付？府君自知韦左二人已遭清算，亲王走这一遭，便是要将淄都政事肃清，他身为府君，也是逃脱不得，唯有自请罪，或能保住一二。于是领着官衙众人，端着昨日从韦左二府搜来的证据，亲自呈上，泣诉二人恶行。
萧衍厌恶至极，瞥了眼身后的文臣，道：“秉笔，不如替本王代劳。”
就见那人上前，抬袖一礼，“是。”
而后阙兰因查了整整三日，官商勾结、苛待灶户之举，铺满卷宗，却没有查到一丝西疆痕迹，虽在意料之中，却是过于干净了。她整理清晰，向沐王呈了一篇状文。
萧衍过了眼，问道：“先生费劲心思查的，不止这些吧。”
阙兰因道：“殿下，一切都未明了。”
“先生觉着幕后之人，是谁？”
“臣不敢论断。只是短短几日，便能不留痕迹，必是手眼遍地。”
“利用盐政，跟西疆打交易，雍王会不知道？程禾易势大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养兵锐，清蛮夷，顺理成章。可到底是为了养兵锐，还是清蛮夷，谁敢笃定？守疆危重，父皇不会妄动，放秦泊溪于此，便是为了制衡。如今情势不同了，在将军眼皮底下，竟成了这般勾结。手眼通天，都通到西疆去了。幕后之人，简直狂徒。”
阙兰因：“既是狂徒，这封状文，还请殿下着人快马加鞭送回皓京。”
“不是有一个人么？”萧衍指了指她身后的少年，“一直等着呢。”
阙兰因回头，见少年已换上了玄色锦衣，走上前来，接过那封状文，然后朝殿下行礼，就要告辞。
“秦小旗。”阙兰因叫住了他，“请向裴大人带一句话，就说‘天心难测’。”
秦云鹤不明所以，看了眼殿下，见沐王竟露出了微笑，虽是迷惑，也道了句“好”，转眼便没了影。
“先生如今半点也不避讳了。”
“臣的私心都被殿下知道了，臣没有什么可以避讳的。”
“提醒一个天子近臣‘天心难测’，难道先生更懂圣心？”
“臣不敢。只是想到手眼通天者，无外乎天子而已。若有逾越者，不过走狗。”
走狗么？是，锦衣卫手眼通天，但又有什么理由叛主，去赌远在天边的藩地？萧衍想到皓京门前出现的齐紫使者，“宋千朗？他不是父皇召回京的么？”
“这才是奇怪之处。陛下放他出去那么多年，无非是要管制京外，如今淄都出了事，却召他回来，让京中的秦小旗奉命追随殿下，这不是颠倒之举吗？”
“陛下要查他们？”
“很有可能。所以殿下……如今秦小旗回去了，殿下就不得再牵扯了，盐政一案到此为止。”
萧衍心里明白，阙兰因说的没错，盐政之事本就由锦衣卫代传圣意，如今锦衣卫走了，他没了圣意依傍，行事便以亲王名义，便是逾矩，更何况此事追究下去，必然动摇国政，不是他承担得起的。可一夜之间，他无数次推演先生的坦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阙兰因身上有着陛下的另一道旨意。若是停留于此，阙兰因的作用仅限于打草惊蛇，陛下当真会派这样一个人？
“到此为止么？”
阙兰因走近几步，至沐王身侧，微微俯首，轻声道：“殿下知道臣的意图了，就该借臣的身份去坐稳亲王的位置。臣虽侍奉殿下不久，却知殿下绝非安于闲一字。出发前，臣说要替殿下除却掣肘，臣做到了吗？”
沐王俯视着她，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
“殿下希望我是什么身份？”
“阙兰因，无论你是谁，本王要你查下去。”
阙兰因忽然仰首，望着殿下……她却没有发觉，此刻的自己，透露出了不该是阙兰因的神情，那是飘荡在这具身体里无比孤独、无比痛苦的灵魂才会露出的，一丝渴望。
仅仅一瞬间，她便收了目光，“如殿下所愿。”
***
左一容被关押在府衙监中，既是由将军府转交，卢翎奉命与狱卒同行看守，府君没有微词，以避嫌疑。
阙兰因欲要进去，却被看守狱卒拦住了。卢翎也看见了她，只是站在一旁观望着。
狱卒道：“左一容乃朝廷要犯，阙秉笔单独相见，怕是不合规矩，若是有沐亲王……”
“并非殿下之命。”阙兰因道，“左一容是我故人，想见上一面。”
狱卒自然不能答应，“先生还是请回吧。”
阙兰因：“已经三日了，有结果吗？难道真等到送回京去，任他所谓屈打成招，胡诌府君的罪名？”
狱卒瞧了眼卢翎，他们熬了几日，确实没审出什么结果，没想到这奸商竟如此不度时势……这时卢翎走上前来，搭着这位狱卒小哥的肩，道：“既然先生要来帮忙，何乐不为呢？”
狱卒本来还有些犹豫，但看将军的人都不怕差错，要真能审出什么来，也是替府君解了事，若是不能，他便说是卢翎放进去的，也赖不到自己身上。于是一边命人去问府君的意思，一边又先顺着卢翎的话应承下来了。
卢翎却非自作主张，而是将军嘱咐，这位先生来之前，不可对左一容动大刑，一定要等阙兰因，等她来审这个人。
于是片刻后，阙兰因被放了进去，见到了牢房里狼狈不堪的左一容。
左容。
真是一点没变。即便事情败落到这样的地步，即便只剩死路与折磨，眼中依然炯炯。从前她不明白，现在依然。
阙兰因走近道：“好久不见，左容。”
左一容抬了一眼，看清来人后，笑道：“阙学士，一尘不染之人，何必贱足于此？”
阙兰因双臂微微抬起，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