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夜里,韩家来了人。
来的是个十几岁的小丫鬟,站在客舍门外,没有进门。她穿一身洗旧了的青布衫,袖口收得很紧,见了苏见微,先低头行礼,再把一张窄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傍晚,请从后门来,祖父欲见。
字是韩慎之的。收笔稳,转折处有压过的痕迹。
苏见微把纸条看完,问:"你家老爷?"
小丫鬟点头。
"韩老书吏?"
小丫鬟又点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把手指往巷尾方向比了比。
苏见微道:"我去。"
小丫鬟行了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但脚步轻,到了巷口也没回头。
苏见微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她昨夜听见了那声咳。韩老书吏未必听见全部,却至少知道她来过,知道韩慎之把后门开给了她。一个在州府刑房做了半辈子文书的人,十年不让孙女的名字露出去,如今忽然请一个外人上门,不会只是寒暄。
第二日傍晚,她换了一身不显眼的深褐短衣,只在袖中放了一张空纸,一支短笔。去韩家的路上,她没有走昨日那条街,先绕到茶坊后巷,又从卖炭人常走的小路过去。巷尾小门开着一线,韩慎之在门内等她。
"苏代书。"
"慎之。"
韩慎之听见这个称呼,眼睫动了一下,没有纠正。她把门合上,带苏见微穿过后院。院里一口水缸,缸边扣着木瓢,地上扫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来往的家。
堂屋里多了一张高几。
韩老书吏坐在高几后面,身上披着一件旧夹衣。看年纪不过六十多,气色却衰得厉害。
茶杯搁在手边,他没喝,只用指尖按着杯沿,忍着咳。
苏见微进门行礼。
"学生苏见微。"
韩老书吏抬眼看她,眼白浑浊,目光却不散。
"姑娘,坐。"
苏见微坐下。韩慎之站在堂屋角落,没有入座。
韩老书吏先看了孙女一眼,问苏见微:"昨日你走后,我问慎之,你有没有逼她。"
苏见微抬眼。
韩慎之站在角落,没有说话。
"她说没有。"韩老书吏道,"你只说了一个等字。"
"嗯。"
"为什么等?"
"她还有祖父。"苏见微说。
韩老书吏按在茶杯上的手停了一下。
"有祖父,就不能逼?"
"不能。"
"若我这个祖父,已经护不住她呢?"
苏见微没有马上答。
韩老书吏道:"我孙女做的事,不能上台面。可她做了十年。"
苏见微道:"我见过她的字。"
"字是小事。"韩老书吏咳了一声,咳完缓了片刻,才接着说,"我老了,眼睛看不清,手也写不稳。刑房里那些卷宗,若不是她替我分,我早就做不下去。旁人只当韩某还能撑,没人知道撑着我的是她。"
韩慎之垂着眼,指尖压在袖口上。
韩老书吏道:"我今日请姑娘来,不是问案子,也不是让她现在跟你做事。我先要看一看,你知不知道她怕什么。"
"您说。"
"我若去了,她吃什么?"
堂屋安静下来。
茶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苏见微看了一眼韩慎之。她站得很稳,袖口却被指尖掐出一点皱痕。
她一时答不上来。韩慎之若要活下去,眼下还是得藏着:借别人的门,挂别人的名,收别人递回来的钱。
"她能活。"苏见微说。
韩老书吏问:"怎么活?"
"她会看卷宗,会认押字,会分轻重。她能做的事,比州府许多书吏多。"
"可她不能进衙门。"
"不进。"
"不能挂名。"
"不挂她的名。"
韩老书吏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苏见微道:"她还在家里写。状子、短札、押字比对,能从纸上看出来的事,都先送到她这里。写出来的东西,挂我的名。能递给严先生,就走严先生;能递给顾承度,就走顾承度;该到文推官那里,再另想法子。她不出面,纸出去。"
韩老书吏没有立刻点头。
"纸出去,钱从哪里来?"
"我分给她。"苏见微道。
"你到州府还不到十日。报酬拿过没有?"
"还没有。"
"没有拿到,就敢分?"
"会拿到。"
"你自己也要吃饭。"
"我吃得少。"
这话说完,韩老书吏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笑,又被咳意压了回去。他端起杯子,茶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姑娘,饭不是这样算的。"
苏见微没有争。
韩老书吏道:"你愿意分,是你的心。可我不能只靠你的心托我孙女。你若哪日被州府赶回县城,她怎么办?你若被人盯上,自己都脱不开身,又怎么办?"
苏见微道:"所以不能只靠我。"
韩老书吏眼神一动。
"严先生那里,应当有能在家做的文书活。"苏见微道,"不进衙门,不见外人,只校字、抄副、看押。报酬不多,够吃就行。若严先生不肯,我再想别的路。"
韩老书吏慢慢转头,看向孙女。
韩慎之抬起眼,又很快低下去。她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
韩老书吏收回目光。
"你想得比我以为的细。"
"还不够。"苏见微说,"路要一条一条试。"
韩老书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家里还有老人?"
苏见微一顿。
"祖母在县城。"
"身体怎样?"
"腿不好。"
"你来州府前,她让你来?"
"嗯。她说铺子她看着,阿茯她也看着。"
韩老书吏听完,轻轻叹了一声。
"她让你来,是真舍得?"
苏见微垂眼。
"舍不得。"
"那你还来。"
"她让我来。"
韩老书吏点了点头。
"老人有时候不说实话。"他说,"嘴上说你去,心里也许在想,你下一次回来,她还能不能坐在铺子里等你。"
苏见微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韩老书吏道,"知道了,还能来州府做事,才算真的想清楚。"
韩慎之站在角落,手指慢慢松开。她往后吃什么,祖父走后谁来照看她,哪一条路能让她活下去,老人一件件说给外人听。她没有拦。
韩老书吏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长,胸腔里像有旧纸被揉碎。韩慎之忙走过去,替他拍背。他咳完,茶水喝了半杯,才缓过气。
"姑娘,我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下次来,不走昨日那条路。"韩老书吏道,"西边小巷有人看过。慎之会让丫鬟告诉你新路。路要换,人也要换。纸条不要写全,半句就够。"
苏见微点头。
韩老书吏道:"我孙女不能像你。"
韩慎之的手停在茶杯旁。
老人看着苏见微,眼里有病人的疲惫,也有一辈子做书吏留下的谨慎。
"可我也盼着,有一日她能像你一样,把自己写的东西递出去。哪怕上头挂的不是她的名。"
苏见微道:"她比我稳。"
韩老书吏看她。
"她十年没有出过事。"苏见微说,"我做不到。"
韩老书吏低低咳了一声,没有再问。
"那我暂且信你。"他说。
苏见微听完,起身行礼。韩老书吏没有再拦她,只把手按在茶杯上,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准备告辞,临到门口又停住。
"韩老书吏。"
"嗯?"
"您这一辈子,写过多少桩不愿意写的结案?"
韩老书吏抬头看她。堂屋里油灯烧得低,照不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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