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没有急着答。
小油灯摆在矮桌边,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压住桌面一小块。韩慎之方才推过的那角卷宗还露在外面,封皮发黄,边上有旧折痕。她把卷宗收得不紧,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在等苏见微的眼睛落上去。
苏见微没有看卷宗,只看韩慎之。
"我今天来,不是要您跟我站到明处。"她说,"我写勘验录,也不是为了让人看见我。"
韩慎之的手指停在袖口里。
"那是为什么?"
"让案子被看见。"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下。外头巷子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院墙外擦过去,很快又被夜色吞了。韩慎之等那脚步走远,才抬眼看她。
"姑娘,案子被看见,人也会被看见。"
"我知道。"
"您未必知道。"韩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到州府才几日。写一份不一样的勘验录,幕中人觉得新鲜;再写两份,就会有人问,谁教你的,谁让你看的卷宗,谁把那些旧封档拿给你。问到最后,不会只问您一个人。"
苏见微听完,才说:"所以我先来见您。"
韩慎之看着她。
苏见微道:"您刚才说,您只是替祖父做事。"
韩慎之垂下眼。"本来就是。老人眼花,我替他抄几笔。"
"不是。"苏见微说,"抄字的人只管照着写。您管的是卷宗怎么放,哪张纸该先让人看见,哪句话是原案里的,哪句话是后来补上的。"
韩慎之袖中的手停住了。
苏见微看着她。"您在藏拙。"
韩慎之这才抬眼,真正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也在藏。"她说,"您那份勘验录,不是在补验尸,也不是替县衙重写供词。您把证词、勘验、封档、待验之事一层一层拆开写,是在查这桩案子怎么被做成'自溺'。州府幕中没人这样写。"
"从前有位申师傅教过我。"苏见微换了个说法,"他姓申,单名一个论字。师傅脾气怪,逼着我把一团乱话拆开。哪句是事实,哪句是疑处,哪一句还要再找旁证,都要分清。"
韩慎之看着她。"申师傅。"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没笑,也没放过。
"这话说得过去。"韩慎之说,"可师傅教的是本事。您那份勘验录写得太细,像是怕这桩案子日后换人重看时,没人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苏见微没有接话。
韩慎之没再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墨色,洗了许多年也没洗干净。
"我看了十年案卷。"她说,"大半是寻常案子。欠债、争产、斗殴,证词齐,押字齐,归档也就归档了。"
苏见微没有插话。
韩慎之的声音低下去:"可总有几份,不该那么快合上。人还没找着,家属还在问,证词里还空着一截,封皮上已经催着写结案。"
"您写了吗?"
韩慎之看着桌上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说:"写了。"
"写的时候,想过停吗?"
"想过。"
"怎么停?"
韩慎之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把短条压住,不写。说纸潮了,说墨坏了,说我祖父今日眼睛不适。能拖一天,最多两天。"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苏见微看着她。她看得出来,韩慎之已经说过了自己原本不该说的话。再往下,就是名字、年月、案子,是这间屋子里真正不能轻易交出去的东西。
苏见微没有追问是哪几桩,只问:"后来呢?"
韩慎之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那一句"后来呢"没有逼问,却碰到了她藏了很久的痛处。
"后来我还是写了。"她说,"有一份,封档短条写到'结'字时,墨落在旁边。我当时想,就说这张废了,重写一张,至少能拖到明日。"
"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第二天送卷的人要来取。"韩慎之道,"我祖父也要靠这点差事买药。"
说完,她把茶杯往掌心里拢了拢,却没有喝。茶已经凉了。
苏见微没有劝她,也没有说什么大义。她只是道:"您刚才说,我会连累你们这些悄悄做事的女人。除了您,还有文砚秋?"
韩慎之的眼神一下收紧。
苏见微道:"她替父亲整理刑名档案。七年。州府不大,您听过她,不奇怪。"
"听过,没见过。"韩慎之垂眼,"她是官眷家的女儿,我是吏家女。她父亲和我祖父在衙门里见了面,还能按位次说两句话。到了我们这里,连同席都不该有。"
"不止我和她。户房有个姑娘,替她父亲看税册。医馆也有,替父亲整理诊籍。还有几个,我不能说名字。我们都在家里做事,纸从衙门里出来,进了父兄的书房,再到我们手上。事做完了,纸再回衙门。中间没有我们这个人。"
她说得像在说一条已经用了很多年的规矩。
"若有人问呢?"苏见微道。
"就说是父兄写的。"韩慎之道,"字像,就说父兄教得好;字不像,就说家里小辈帮着抄。只要没人把事情挑明,就都能过去。可一旦挑明,就不是帮家里,是女人碰衙门里的纸。"
苏见微听到这里,手指在膝上压了一下。
韩慎之没有停。
"到时候,先问父兄。问他们是不是让女儿替衙门做事,是不是把官纸带回家,是不是把案卷给不该看的人看。轻的,差事没了;重的,要挨杖,要赔钱,要被赶出幕中。至于我们,官眷家的女儿禁在家里,吏家女更简单,亲事断了,族里也不会认。"
她看着苏见微,声音仍旧稳。
"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所有经我们手的纸都会变成脏纸。别人会说,女人碰过的文书,怎么能算数?以前我们写对的,也会被一句话抹掉。那时候不只我们没了,连那些案子也没了。"
苏见微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种她在现代也见过,初阶版。办公室最靠里的工位,女孩子把材料做完,把表核完,把错字一个一个挑出来,最后名字落在别人栏里。出了成绩,叫团队协作;出了错,所有人忽然想起那个没有签名的人。
原来牛马从古至今都差不多。她从前好歹是个有社保、有工牌的牛马。但韩慎之是个连工牌都没有的纯黑工,连出错以后被骂一句"怎么又是你"的资格都没有。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州府临时借来的代书女。到了这间堂屋才知道,许多女子已经在做事,只是名字不上纸。她若走得太快,光照到的不止自己。
韩慎之说这些时,没有抬高声音。她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指节上的墨色。那点墨不在案卷上,不在签押里,也不会出现在州府任何一本簿子上,可它一直在那里。
"若沈大人问呢?"韩慎之忽然道。
"什么?"
"若沈大人问,你从哪里知道文砚秋,知道我,知道户房医馆那些人,你答不答?若严先生问,文推官问,你答不答?"韩慎之的眼睛很静,"他们未必是坏人。可好人问出来的话,也能害人。"
苏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可以说不答。可真到那一刻,若一桩案子只差一个来源,若一个上官把话问到她面前,若她不答,案子就会停在门外,她还能不能不答?
她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危险更难受。
她把手从膝上松开,指尖有一点僵。
"我现在答不上来。"她说。
韩慎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苏见微接着道:"所以我不能只说一句不会牵连您。那太轻。"
屋里灯火很低。苏见微看着桌上那角旧卷宗,慢慢说:"我能先做三件事。第一,不问名字。第二,若我从卷宗里能看出线索,就只写卷宗上已有的东西,不写人从哪里来。第三,若一定要有人担来源,就先担到我这里。"
"担到你这里,你就没事?"
"会有事。"
"那你还做?"
苏见微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全对。"她说,"但我知道,把您和那些人推到明处,是错的。"
韩慎之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追问。
韩慎之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把灯盏往桌角推了推。灯光一偏,卷宗暗下去,人的脸反倒清楚了。
"您不停,我也不能再当没看见。"她说。
苏见微抬眼。
韩慎之的声音仍低,却不再像方才那样退着说:"今年州府刑房有七桩邻女失踪案,您见过几桩?"
"今天上午刚看了一桩。"
"七桩里有六桩,封档短条是我写的。"韩慎之道,"家属报案,查访无果,疑为离家。四句话,十几个字。写完归档,纸一合,人就没了。"
苏见微道:"不是离家?"
"不是。"
韩慎之看了一眼门口。院门关着,木栓也上了,她还是等了一会儿才继续。
"邻路有私窑,不在官册上,白日烧砖烧瓦,夜里也烧些不能见人的东西。那是我能从砖契里看见的一处。还有些人不进窑。有人被转给船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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