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笼罩黑石隘,流民四散,向着不同的山谷深处散去。
苏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茫茫群山。
怀中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密笺沉甸甸的。
上京旧臣的暗线,边关的隐忍布防,朝阳城闻落二家的南迁筹备。
原本各自独立的几盘棋,终于,要在此刻连成一局。
朝阳城,子夜。
满城灯火半熄,街巷静谧如常,看似远离上京炼狱,一派太平光景。
可只有坐镇东南的闻、落两族心知肚明——这份安稳,从来不是侥幸,只是异族刻意隐忍、静待收网的假象。
闻家后院密书房,四面高墙合围,无窗通风,隔音绝踪,是闻家世代议事的绝密之地。
烛火孤摇,映得案上九州残图明暗交错。
落临秋端坐侧位,神色沉凝,周身无半分冗余气息;闻见喜一身素色长衫,指尖轻碾一纸白笺,眉眼平静,却藏尽山河沉郁。
门外三声极轻的瓦面弹指声,节奏极简,是北地暗线独有的死暗号。
守院护卫闻声无声退散,不问询、不现身、不记录,全程湮灭痕迹。
片刻后,一道风尘仆仆的黑影矮身掠入,落地无声。
苏晏单膝跪地,衣衫沾满山道尘土,掌心油布密笺层层密封,历经千里奔袭、数次死里逃生,依旧完好无损。
“属下苏晏,自上京突围,携张良辰大人绝密手札、地宫真相、异族全盘谋算,归报东南。”
闻见喜抬手示意起身,语声低沉克制:“无碍,细说。无外人。”
苏晏起身垂首,没有半句冗余哭诉,跳过满城屠戮的惨烈私感,只陈述最冰冷、最致命的真相——八十一日假安、地窖养人、撕盟猎食、全城殉葬、万骨镇龙、地宫封压人道嫩芽,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将马贰姑拉灭道而非夺朝的终极目的,全盘托出。
书房之内,烛火微颤。
落临秋久经阵仗、心性刚毅,此刻肩头依旧微不可察一僵。
此前只知上京沦陷、帝王殉国、异族嗜杀。
直至此刻才彻底通透:这从来不是改朝换代的战乱,是异族筹备千年的种族清场、人道灭绝。
待苏晏话音落定,密书房陷入漫长死寂。
落实子率先打破沉默,语声带着压抑的急切:“上京尽毁,龙脉被镇,人道受压。如今北疆闭关死守,京中旧臣忍辱蛰伏。我东南尚有完整城郭、宗族积蓄、山野密地,无数流民依附求生。不如借民心悲愤,竖起义旗,联结东南各州,趁异族主力固守上京、根基未稳,先发制人!”
此言一出,满室微动。
这是天下所有义士、流民、寒门的执念——以热血抗凶妖,以性命复山河。
可闻见喜轻轻摇头,目光落向案上的九州舆图,指尖缓缓划过整片南赡部洲的疆域,字字清醒,字字刺骨。
“不可。我闻家三百年那一战后,便起了势从此永不举旗,东南永不率先开战。”
抬眼,道出所有人都刻意回避、却最残酷的乱世真相。
“诸位只看得见十色军主力困于上京,看不见藏在我们眼皮底下的深渊。
妖、魔、兽三族,潜伏南赡部洲千年之久,从未缺席此方天地的更迭。它们渗透世家、商行、宗门、州县衙署,扎根朝野、盘踞山野、垄断财粮。千年经营,有钱、有权、有势、有暗兵,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而人族?”
闻见喜语声平淡,却字字诛心。
“这近百年里看似国泰民安,实则外敌早早打入了国部,且部遍九州十三郡。
不然也不会正用人时,无人可用。”说到这,长叹一声,“我们人族早早便没了实权;近几年,君无实权,上下一盘散沙,百姓流离,无钱、无粮、无甲、无权、无军械、无依托。
十色军与人族最大的差距,从不是修为战力,是存续根本。
异族以人为粮,征伐即是觅食,厮杀无需囤储,战永不缺粮,杀永不耗积,内外勾接,疫毒散遍,越战越强,越屠越盛。
天下人族,赖以存活者,唯五谷、籽种、薄田、积蓄。大乱一起,良田荒芜,商路断绝,粮尽人亡。”
“我们今日举义,看似是奋起抗妖,实则是驱天下流民赴死,送东南人族入屠场。”
落临秋眉心紧锁:“难道就坐视人族被逐一屠尽,束手待毙?”
“非坐以待毙,是藏锐蓄势,养天待时。”
又望了望在坐几人,“人族近些年,瘟疫不断,军力大减,器械被毁……”
说到这众人都知道,人族那里是不能战,是这些年的瘟疫,内外勾接,毁了作战力。
闻见喜伸手,接过苏晏递来的张良辰密笺,细细读完,与自己心中预判分毫不差。
张公以北地全员隐忍、背负骂名换一线天机;
那他们东南,便以全员蛰伏、不声不响、不战不叛,养一线人族生机。
闻见喜缓缓定下东南铁律,字字为纲,句句保命:
第一,闻、落两府,永不公开抗敌,不竖起反旗,不联络州府造势,不聚众练兵,绝不主动触碰异族眼线。
明面之上,顺从乱世秩序,守士族本分,低调守业,安分守土,让潜伏千年的异族势力永远判定——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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