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谕旨落下,整座深宫,一日之间,尽是离声。
昨日之前,宫城森严,门禁重重,内侍宫人各司其职,晨昏有序,礼乐有度,仍是巍巍大夏皇家气象。
今日圣谕一出,禁锢百年的深宫枷锁,一朝尽碎。
张良辰领旨之后,不敢延误半分,即刻携内务府主事、宫廷典簿,分赴各宫各苑,逐处传旨、清点人数、核发盘缠路粮。
皇城偌大,殿宇千重,曾是天下最尊贵之地,如今沦为乱世孤城一隅。
各处宫院、偏殿、回廊、杂院,宫人内侍两两相对,默默收拾最简单的行囊。无锦衣珠玉,无贵重器物,不过一身粗衣、一方小帕、半袋干粮。
百年深宫,无数人自入宫便终老此处,从未见过宫外山河。
她们年少入宫,学礼、习仪、伺主、守规,一生困于红墙黄瓦,以为此生便是宫阙晨昏、阶前落雪。
直至今日,帝王一句赦令,放他们出笼,归凡、归野、归人间烟火。
可自由来得太轻,也太沉重。
乱世烽火遍地,天下九州大半沦陷,出城未必是生,留城未必是安。骤然得自由,无人狂喜,唯有茫然、惶恐、酸涩。
各宫院落,无人啼哭,无人喧闹。
唯有簌簌收拾衣物的轻响,低低的气息声,沉默萦绕在每一座空寂殿宇。
有老宫人立于阶前,望着熟悉的亭台花木,指尖轻轻抚过朱红廊柱。数十年朝夕相守,红墙是家,宫灯是夜,君王是天。一朝散尽,竟不知何处为归处。
年轻宫人立在廊下,眼眶泛红,却死死抿唇,不敢落泪。
她们皆知,帝王自断羽翼、散尽宫人,是不令深宫一人为大夏殉葬。
君要独死,放众生独活。
御书房外,宫道清冷。
沈青崖领密旨之后,即刻调集锦衣卫残存暗卫,尽数撤出深宫。
昔日拱卫帝王、死守皇城的亲卫势力,不再围守御书房,不再环护宫城中枢。所有人隐匿身形,化整为零,散入上京大街小巷。
锦衣铁骑,不再护君,转而护民。
暗线遍布城郭,巡查街巷、镇抚乱势、安抚百姓,暗中守住孤城最后一点人间秩序。
乱世将至,帝王不要死士护主,只要残兵护民。
日暮时分,张良辰折返御书房复命。
暮色透过窗纸,浅浅铺入殿中,落在案头残卷、半枯文竹、压于镇纸下的降书上。
炎崇帝未批奏折,未阅文书,只是静坐案前。
一日之内,他遣散深宫数百宫人、内侍、杂役,放归所有无责在身的宫中人。偌大皇城,人流散尽,车马稀疏,往日晨昏钟鼓、宫闱人声,尽数归于寂静。
张良辰立于案前,低声回禀:
“陛下,内廷宫人内侍尽数遣散。愿出城归乡者,已核发路银干粮,由南门密道分批放行,避过叛军哨探;愿暂留城中、隐匿市井者,臣已安排妥当,各自安家,无人惊扰。”
“禁军杂役、闲散宫众,尽数放行,无一滞留。”
炎崇帝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无人胁迫?无人强留?”
“无一。”张良辰语声微哑,“众人皆知圣恩,伏地叩谢,含泪而去。”
炎崇帝沉默片刻,轻声道:
“乱世之中,皇家身份最是累赘。离了深宫,便离了枷锁,往后做寻常百姓,布衣度日,平安终老,便是最好归宿。”
他一生为君,掌万里河山,治四海万民。
到最后,能亲手护住的,唯有这深宫数百无名之人。
张良辰抬眸,望着帝王沉静侧脸,终是忍不住低声劝言:
“陛下,十日之期未到,局势尚有转圜。若陛下愿暂屈一时,签下降书,便可保全自身,延续社稷名义,静待日后变局、伺机再起。”
“何必……执意殉城?”
这是他最后一次劝谏。
身为臣子,他不愿见君王赴死,不愿见大夏彻底断根。
炎崇帝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西天落日残霞浅浅,淡红铺满天际,温柔却凄怆。
他轻声开口,语速极缓,字字清明:
“良辰,你不懂。”
“炎夏可败,可乱,可裂,可静待重光。”
“但炎夏帝王,不可降。”
“朕若降,百年正统尽碎,万世史书落笔,大夏末代君王屈膝求生,山河气节一朝尽丧。”
“火种可藏,血脉可隐,臣道可续。”
“君骨,不可弯。”
帝王可以无能,但决对不能耻。
一语落地,字字泣血,字字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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