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深秋,寒雾锁街。
昔日喧闹的城西菜市,如今只剩一排排死寂木摊。陈旧桌案上摆着切块暗肉,筋络分明,嵌着细碎骨茬。摊前悬一块粗布,仅书二字:鲜肉。
无人问肉源,无人敢多言。
交易只剩沉默的换手。铜钱落桌,油纸裹肉,买卖双方来去匆匆,绝不回头。
最早开市的是城外兽人兵卒。自十色旗入主上京,他们便霸占此地,朝出暮归,日日不辍。
起初,只有异族兵士、隐匿妖族光顾。后来城中饥寒交迫的百姓铤而走险,试过一次无事,恶例便彻底撕开缺口。
旬日之间,诡异肉摊席卷全城。西市至东街,长街至南桥,生鲜、肉脯、肉汤摊位遍地皆是。
街角铁锅沸煮终日,浓白汤色浮着厚油,腥暖气息随风漫遍街巷。三文一碗,盐葱自取。路人蹲坐食毕,默然离去,全程无一声言语。
千年上京,礼乐崩塌,烟火尽绝,沦为彻头彻尾的人间炼狱。
街巷之中,兽兵当街食肉,已是寻常景象。
城东闭市的铺前阶下,两名披甲兽兵肆意盘踞。一人执小刀细剔腿骨残肉,一人攥着脏器蘸血吞食,唇角猩红淋漓,刺眼可怖。
二人谈笑粗野,毫无半分遮掩。
“人族肉比牛羊细嫩太多,滋味绝佳。”
“西海旧部,人肉是立功才得的祭赏,一年难求一次,还要敬祖告天。如今入主南赡,日日可取,何其痛快。”
“传言神龙氏血脉最补,食之固身延寿。”
“管他神龙不神死,只要是蝼蚁人族,但凡血肉,便比粗粮金贵。”
粗哑笑声撞在高墙之间,来回回荡,荒唐又凄厉。
巷尾死角,一名枯瘦孩童死死捂住口鼻,蜷缩在阴影里。
衣衫破烂、满身尘垢,颧骨突兀,一双澄澈的眼,死死盯着阶前暴行、残骨与血污。滚烫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青砖之上,转瞬便凉。
恐惧、恨意、悲恸尽数堵在胸腔,他不敢哭出声,不敢有半点动静。
直到兽兵离去,街巷重归死寂,他才扶着冷墙,一步一顿挪向巷深暗处。
乱世最寒之处,从不是兵戈屠戮,而是步步侵蚀、彻底溃烂的人心。
而上京最深的漩涡,从来不在街头乱象,而在一座座挂着自家人木牌的深宅大院。
十色旗屠尽上京两百里平民,唯独留用前朝文臣、世家旧吏、书院儒士,无关仁慈,纯粹权谋算计。
异族初掌天下,不通字典文脉、朝堂规制、郡县民生,只能借人族旧臣之手,稳住山河根基。
这群士人,是异族理政的工具,亦是他们日夜提防的隐患。
教所暗探密布全城,密报日日叠堆。马贰姑拉一众族首隐忍不发,不轻易动摇中枢朝堂,只先清算地方望族、杀鸡儆猴。
所有试探与威慑,目标直指一人——张良辰。
满城旧臣,皆在苟活渡厄,唯有张良辰,身在牢笼,步步筹谋。
多数世家缙绅早已磨尽风骨,屈从乱世。
各府下人日日隐秘入市,购回不明肉食送入后厨。精致食案上,珍馐绝迹,唯余诡异血肉。满座士人或垂首闷食,或侧首避视,无人怒斥拒食。
白日衣冠楚楚、端坐理事,夜深便辗转难眠。舌尖残留的腥气缠绕不散,愧疚与恶寒翻涌胸腹,只得悄悄去后院干呕净身。次日依旧整装入事,麻木混迹朝野,只求宗族安稳。
世人皆醉、举世皆浊,唯独张良辰众人一尘不沾、寸心未改。
外人所见,他温顺恭谨、恪尽职守。整编钱粮、梳理户籍、誊抄旧档、规整图册,桩桩件件滴水不漏,是异族眼中最稳妥、最得力的前朝孤臣。
无人知晓,这极致的妥帖,是他精心铸就的护身壁垒。
张府外墙,暗探二十四小时昼夜值守。
张良辰的起居作息、会客往来、信笺收发、庭院踱步,一举一动皆被逐条笔录,夜夜送入教所。
这从不是单向监视,是双向死局对峙。
张良辰心知自己早已被异族列为头号忌惮之人,眼线遍布周身,无一处可藏。可他不避不躲、不矫揉、不刻意。
坦然交出所有明面行迹,让暗探日日有报、夜夜可复,让异族看得见他的“安分”,便看不见他暗处的锋芒。
看得太通透:新朝初立,朝政依托人族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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