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0年春
西海极渊,荒岛无名。
此地不入历朝官修舆图,百里海域死寂荒芜。无飞鸟栖空,无鱼群逐浪,茫茫沧海空荡寂寥,是天地置之不理的一隅死角,百年无人问津。往来渔舟商船皆绕道避行,不敢越雷池半步。
直至今岁初春,这片沉寂百年的绝境,终被血色旌旗彻底撕碎平静。
荒岛滩涂之上,十色大旗傲然林立。橙、黄、绿、青、蓝、黑、白、灰、粉、棕十色分列左右,粗重旗杆深扎砂砾,稳立不倒。不息海风穿海而过,吹得旗面猎猎轰鸣,层层叠叠的声响穿透浪涛,似西海十部积压三百年的沉冤怨愤,一朝破寂,响彻沧波万里。
千余族众列阵肃立,横竖齐整,进退有度。
无市井散漫之态,无寻常行伍的松懈拖沓,千人阵列裁整如尺,肃杀之气无声漫覆整座海岛。人人敛息垂立,心神归一,只待盟誓落定,跨海出征,雪世代屈辱。
滩地中央仓促筑就一座木台,新伐原木肌理湿冷,树皮未褪,形制粗朴简陋。
无雕饰,无祭礼,无仪仗排场。这场盟约不为祈福祭天,只为复仇立命。诸事从简,誓罢即刻登舰征战,半分繁文缛节皆无。
高台之上,马贰姑拉孑然独立。
他早已易装潜离上京,一身素褐布衣,无纹无绣,朴素得与乡野庶民别无二致,依旧是当年潜伏中土、混迹市井的寻常模样。背对十色猎猎旌旗,他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族人,眼底是沉淀三百年的寒凉隐忍。
浪涛拍岸,海风浩荡,他嗓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周遭喧嚣,字字沉凝落地,震彻人心。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
“我西海十部,伏低蛰伏,困守荒海绝境,苟存至今。”
“中土九州自诩神裔正统,居高临下,恃强凌弱。欺我无朝堂庇护,无山河根基,欺我偏居一隅,任人拿捏践踏。”
眼底不见炽烈杀意,只剩历经数代熬磨的死寂。
“自今日始,三百年屈辱,尽数了结。”
“中土世人安坐盛世,俯瞰四海众生。今日起,俯仰由人的卑微苦楚,也该让九州权贵,亲身尝一尝了。”
话音落,再无半分赘语。
马贰反手抽握腰间短刀,寒芒乍破初春晨光。利刃划过掌心,温热血珠簌簌坠落,渗入干裂沙砾,转瞬被尘土吞噬,无痕无迹。
几乎同一瞬,身后九大部首同时拔刀。
九道寒光次第亮起,九重沉肃杀气落地生根。
无焚香祝祷,无祭天仪轨,无繁复誓词。十部首领滴血共契、同落一土,便是西海三百年间,最决绝、最厚重的攻守盟约。
极简无声的仪式,落幕刹那,已然撼动炎夏九州千年根基。
盟约既定,全员即刻各司其职,动作利落干脆。
十色战旗尽数卷敛收纳,妥藏实木长箱,百年锋芒尽数深藏,再不外泄分毫。临时木台当场拆解,木料、绳缆、辎重悉数搬运登舰,滩涂之上不留半分痕迹。
近海巨舰层层列阵,吃水极深,暗藏千钧重兵。甲板辎重排布规整,船舱底层制式兵刃层层码放,井然有序,只待战时启封。
千余部众登船、整械、归位,全程寂然无声。无人闲谈,无人懈怠,每一个动作精准沉稳,藏着蓄谋三百年的缜密与决绝。
全员登舰毕,滩涂的脚印、拖拽沟壑,尽数被渐涨的潮水漫平。晚风轻拂沙面,抹平所有人居踪迹。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西海盟誓,仿若从未发生。
翌日破晓,晨雾漫海。
数十巨舰同时拔锚,列规整阵列,循着隐秘古航线,向东南远洋悄然疾驰。船尾浪迹绵延成线,齐整有序,如一篇暗藏杀伐的铁血檄文,静静铺展于万顷碧波之上。
千里之外,炎夏北陆朝阳城,春和景明,烟火融融。满城安宁盛世之下,无人知晓,西海乱世火种已然暗燃燎原。
晨光越过青青山梁,轻镀闻府青砖黛瓦。
城外街巷叫卖此起彼伏,孩童嬉闹声声入耳,人间烟火喧闹温热。庭院之内却清幽静谧,新泥含着初春湿气,院中茉莉早已长至成人高矮,新芽簇簇舒展,堪堪可遮微风细雨。
井台边,落泽芝静坐石上,指尖细调一具新制机关兽,神色恬淡安然。身侧黄衣婢女俯身浣洗衣衫,初春井水清寒,她浸衣、拧干、展平、晾晒,动作行云流水,眉眼沉静,瞧不出半分心绪波澜。
青石地面上,闻小满蹲坐其间,指尖蘸着洒落的井水,随意描摹勾勒。
一弯浅弧作沧海,数圈水痕作孤岛,错落短线排布,便是远海千帆列阵之景。
方才从外归家的闻大梁俯身凝视,温声轻问:“小妹,你画的是什么?”
小满头也不抬,指尖细细补全线条,语气稚嫩认真:“是海。这是岸,这是水,这些是出海的大船。”
稚子无心落笔的简易图景,竟与西海千舰整装、跨海待发的惊天局势隐隐契合。
落泽芝余光淡淡扫过地面水痕,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沉色,转瞬便归于平静。
闻府子弟素来被悉心护佑,远离朝堂纷争、江湖杀伐,却各得师承。小满年仅七岁,早已识文断字。府中长辈、诸位兄长各怀绝技,闲暇时便争相传授,药理疗伤、辨毒制蛊、星象占卜、机关巧术,她样样涉猎,只是浅尝辄止,未曾精进。唯独无人教她习武,只求她平安顺遂,无忧无虞。
家中兄长常年在外奔走,十日半月难得归府。近来小满常与失忆客居的曹昂子相伴,对方真心疼爱这稚龄女童,日日为她讲解天文地理、山海异闻。
小满抬眸望向落泽芝,眼底带着软糯期许:“娘亲,小满明日想去融春谷探望二舅母,可否?”
她已有半月未入山谷,甚是惦念谷中草木风物。
幼时融春谷师伯云集,热闹非凡。
不知从何时起,谷中之人日渐稀少。
往日按月往返的二舅母,如今常年居谷静养。
三哥与三表哥近两年也常伴其左右,上月她入谷探望,仆从却说二人结伴外出采药未归。
她本想留谷中等候,次日二哥、二表哥匆匆入谷取药,言说寻得新奇物件相赠,便带着她乘鹑火机关鸟,随两人折返府邸。
落泽芝收好手中机关兽,不置可否,只徐徐开口:“你鹑尾哥今夜便归府,当真不留在家里,陪他玩纸人符箓,再让他带你试一试‘咻’?”
她口中的“咻”,是鹑尾独门疾跑符箓,轻盈迅捷,最得孩童喜爱。
小满闻言顿时迟疑,小脸满是纠结。
她早听大伯母言说,鹑尾常年游历四方,行踪无定,此番归府短暂,不知何日又要远行。融春谷随时可往,可鹑尾的奇门符箓、罕见术法,却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思忖片刻,她即刻定了主意:“那我等鹑尾哥远行之后,再去融春谷探望兄长。”
堂三哥年少便遍历山河,常年在外,经年方归一次。此前鹑尾带她施展隐身符箓的光景,她记忆犹新,心心念念许久。
入夜,鹑尾如期归府。
一如落泽芝所言,他整夜陪着小满把玩自制纸人符箓,闲时娓娓讲述古籍秘闻、天下轶事,温柔耐心,极尽宠溺。
小满捏着翩跹起舞的小纸人,仰头望着容貌俊秀温润的鹑尾,随口发问:“四哥哥,你这次回来,会娶一位嫂嫂回来吗?”
鹑尾执笔画符,微微抬眸轻笑:“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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