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配送日记》
车在巷子口停住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里德拉了手刹,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一闪一闪的路灯看了几秒。
灯泡快坏了,光线忽明忽暗,把巷子里斑驳的墙皮照得像一张一翕的呼吸。
他叹了口气,推开车门。
副驾上放着一个纸箱子,他弯腰抱起来,沉甸甸的,撞在肚子上闷响一声。
这是他半个月的量,省着点喝能撑二十天,不省的话十天就没了。
巷子很偏,住的人不多,晚上更是安静。
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啪嗒啪嗒,像有人跟在后面,里德没有回头,他习惯了。
走到尽头的门前,他手指按在门锁上。
指纹识别失败。
他叹了口气,认命的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按下去。
门开了。
屋里黑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
里德抱着营养液走进去,踢上门。
通道并不宽,只有两米多,这里是玄关。
左侧是一个旧的玄关柜,上面挂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下面摆着两双鞋。
他把纸箱子放在柜子上,弯腰换鞋,手指摸到冰凉的鞋帮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第三双鞋。
不是他的。
他慢慢直起身。
玄关尽头通向客厅,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里德的神经已经绷紧了,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他屏住呼吸,手悄悄往腰后面摸
那里别着一把□□,是他很早以前从公司带出来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吸。
从沙发的方向。
里德几乎是立刻退了一步,背贴在玄关柜上,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谁?"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那道呼吸声,平稳,悠长,像一只危险的大型动物蛰伏在哪里。
里德的手指扣上了扳机,对方并没有动作。
逐渐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来肩背笔直,他穿着一身浅色的衣服,几乎和沙发融在一起,只有脸的轮廓在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里隐约可见。
里德认出了那张脸。
下一秒,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也塞回了腰后。
"你他妈吓死我了。"
他伸手按了玄关的灯。
啪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填满了整个屋子。里德这才看清楚,余白就坐在他那张破单人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他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下次来记得开灯。"
里德走过去,把纸箱子从玄关柜上抱起来,往客厅的冰箱走
"黑漆漆坐在这里,你是想把我吓出心脏病?"
余白点了点头。
"嗯。"
里德翻了个白眼,冰箱门打开,一股冷气涌出来。
他把营养液一支一支往里摆,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公司派你来的?"他问
"抓我回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有多快。
如果公司派余白来抓他,他跑不了。
没有人能从余白手里跑掉。
"不是。"余白说。
里德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公司的事。
他把最后一支营养液摆好,从最里面掏出一罐冰啤酒。
啤酒罐上结着一层白霜,拿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那是什么事?"
里德掂了掂手里的啤酒,"你先说,我再决定开不开。"
"现在啤酒可不好买。"他补充
"我就这一罐,藏了快两个月了。"
余白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手腕上的终端亮了。
他调出一张照片,推到里德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很年轻,深色的头发,异色瞳孔,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又有点迷茫。
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防护服,因为在室内,透明的面罩上蒙着一层薄雾。
背景是公司的走廊,人来人往,她站在人群里,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人偶。
这是莲第一次配送回来,在走廊和余白擦肩而过的时候。
里德的眼神停在照片上。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罐身的水珠。
冰凉的水珠沾在指腹上。
"认识吗?"余白问。
里德摇头。
"没见过。"
余白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里德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了。
然后余白关掉了照片。终端屏幕暗下去,他的表情还是没变,像一潭死水。
"既然你不认识。"他说
"那公司来找你的时候,也不怕你泄密。"
里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就知道瞒不住。
这个人,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把你心里藏的那点东西扒得干干净净。
"行吧。"里德把啤酒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认识。"
"第一次见她是在垃圾场。"
他说,"从废弃的仿生人堆里爬出来,像个丧尸,我以为是哪个报废的型号自己爬出来了,想着不用管,结果她抢了我的防护服和卡,坐电梯跑了。"
"后来她注册了配送员,去墙外送货。"
"住在下城区一个黑旅馆里。"
"上次遇到是她要找一个仿生人,跟她一起被扔进垃圾场的,但是没找到。"
里德摊了摊手。
"我就知道这些了。"他说
"别的你再问,我只能给你编了。"
余白点了点头。
没再追问。
里德看着他,心里有点没底。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见到余白。
这辈子都不想。
他只见过余白一次。
那时候他还在公司,还没跑。那天上面下来指令,说要出紧急任务,让他去开笼子。
笼子。
他当时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颈就凉了。
公司有一层收容区,里面有一间,高层都管那间叫笼子,但从来不公布那里有什么,只知道每次打开笼子,都会有很重要的任务。
他从来没去过。
那天他去了。
很厚的合金门,一道一道,像剥洋葱一样,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舱室,顶上的抑制场指示灯亮着绿灯,余白就在里面,像一个被完全隔绝但要时刻监视的□□。
他当时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人,心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他想,这个人待在这么小的地方,不闷吗?
然后他又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待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从他被培育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待在笼子里。
里德这个名字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连命都不是他的。
他只是一个备份。
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那时候余白忽然盯着他,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里德身上。
里德的呼吸停了。
然后余白开口了。
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但能听清。
"里德。"他说
"做一个克隆体并不麻烦。"
"偶尔会有损耗,是正常的。"
里德站在玻璃外面,浑身冰冷。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从来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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