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依赖》
余树一整个下午都长了条尾巴。
他先去医院确认了外婆的手术方案,又回修车行处理了不少棘手问题,终于赶在夜间赛开始前扒拉了两口干饭,拿上摩托装备就准备往城郊跑。
那条尾巴还坐在修车行的等候区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新朋友哦?”楚维良放下手边的拐杖,有些坏笑地看向两个不太对付的少年,说:“除了那头熊,我看你还是第一次带朋友来店里。”
楚维良是修车行老板,唯利是图却又带点良心的那类。同时他不仅是能活着从地下车赛“退休”的1号选手,更是引余树入行的第一担保人——地下车赛送钱快,送命更快。
几年前,楚维良的摩托被人动了手脚,雨夜过急弯时摔下悬崖断了一条腿,从此便再无机会叩响油门。或许是在余树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在得知少年急需用钱后,楚维良便给他指了这么一条路,并将过去的机车装备一并交付予他。
毕竟是条歪路,引人入歧途可不是什么能积德的好事,楚维良瞅了眼少年脸上的伤,开始隐约担心起来。
“上周是什么问题,现在翅膀硬了,我不问你就不说了是吧?”楚维良半带玩笑地发话。
“没问题。”余树没什么表情地说。
“听说刹车被人动了?”
“不确定。”
“我教过你的,要验。”
“知道。”
“万能工具随身带。”
“哦。”
“所以?”
“没所以。”
“哎,你啊你啊……”楚维良已经习惯了这样毫无意义的对话,从他在地下钱庄把这小孩捞出来还得不到一声感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好心喂狗了。
“要不,今晚别去了。”楚维良说,“目前的积分应该够你喘几周,最近还是避避风头,1号总是最危险的。”
或许是年纪大了,楚维良比过去惜命很多,毕竟见过太多有命挣钱没命花的人。他叹了口气,坦言道:“如果想退出,随时和我说。你比哥以前自由。”
“不用。”余树说。
什么配件都会坏,修好就行了。余树将头盔上的最后一点泥泞擦干净,又试了试老搭档的各项性能,终于在反光的广告牌中扫见了自己的脸。
额间的伤疤早已结痂,暗红的疤痕有些丑,却又是清瘦面庞中的唯一血色。
余树微叹一声,又重重地搓了一把头发,突然对着模糊的面庞挑了个眉。
摩托毕竟是肉包铁,大伤小伤他早已见怪不怪,这几道不深不浅的疤痕和镜中的臭脸反倒相配。
呵,帅出天际。
“啪嗒”一下,少年把头盔扣好,不动声色启动油门。
在那种地方,事故真相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不能继续保持1号选手的位置——每个人都可能成为1号,每个人都可能换掉别人,成为1号。
1号选手享有每场比赛最高的奖金分成和下注几率,其余排位断崖式递减。都是拿命换钱,没有谁甘愿低人一等。
余树从来没有细问过比赛机制,也从不深究来下注的都是什么人。地下车赛,和地下赌场没什么不同,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每周积分排位中保住1号位,同时争取活着离开那片无人管制的野山头。
“有些玩意儿可修不了。”楚维良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还想劝说什么,却被摩托的轰鸣声打断。
“不是在赛程摔的。”余树沉声说。
“我猜也是。”楚维良笑了笑,对答案了然于心,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你没必要参加事后的娱乐赛,每周按线路跑几圈就行了,注意安全。”楚维良说。
“钱多。”余树回。
“还不是倒贴?”楚维良无奈反问。
“医药费不多,超不了二百五。”余树懒得对账,依旧目不斜视在试车,只是偶尔分心般对楚维良说:“工钱抵。”
娱乐赛各式各样,表演形式主要由金主决定,余树一般不在赛后多做逗留。
可上周有人点名要1号。
尽管每周都有人点名要1号,但上周金主开出的条件最简单,不过是带人在当晚赛程上跑一圈,原路往返,数额不少,所以他应下了。
然而,他没想到那人会在半路伺机揩油。
第一次察觉异样的时候,余树减速警告了。但或许是头盔自带的匿名保护,赛场上的众人互不相识,互不相见,人性底线自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赌鬼堆里能有什么好货色?
眼看那双脏手还不收敛,余树直接在拐弯处摔了车,车和他都破了点皮,但那位“乘客”就没那么好运了。
所幸,娱乐赛失误不影响积分排位。
“好,工钱抵,以后洗车的活也给你包一点吧。”楚维良无奈地眨眨眼。毕竟曾在余父生前经营的汽修厂干过几年学徒,白吃白住的,他也是不得不认下了这笔债。
“你朋友呢,今晚要带他一起吗?”楚维良明知故问。
“你说呢?”余树从裤兜习惯性掏出一包烟,顺手把这碍事玩意儿送给了楚维良。
楚维良回头看了眼依旧静坐在等候区的少年,笔挺,端正,校服衣领一丝不苟,与这片满是机油味的空间的确显得格格不入。
“哈哈,算了,我们1号选手还是别吓着人了。”
“你还记得不,年前我带熊去看过一场,那傻逼,站在悬崖边吓得脸都白了,还没等到正式开赛就跑,浪费我一张参观券。”楚维良掐了根烟点火,不忘张嘴嘲讽:“真,熊。”
某天少年在开工前带回一头熊,不过是单车掉链而已,哭得天塌似的,顺带把等候区的零食给他扫了个干净。从那以后,柯志雄隔三差五就来修车行蹭吃蹭喝,楚维良观察许久,才发现他只是想知道余树身上的伤来自哪里,便带着他去了一趟市郊。
“听说手术都安排好了,比完这几场,要不咱就撤了吧。”楚维良放下打火机,叹了口气,说:“马上高三了,要不重新考虑一下读书这条路,至少能保证四肢健全。”
“再说吧。”余树抬眼望向等候区,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没有下雨。
那疯子准备跟他跟到什么时候?
余树自然没打算和周屿一汇报行踪,但他也没精力反复拒绝书呆子尾随自己,毕竟那条尾巴不吵不闹,安静得像空气一样,存在感并不强。再退一步说,大马路也不是他家开的,他管不了那么多。
爱跟不跟。
长尾巴?谁会长尾巴?
还特么老鼠尾巴?
神经病。
余树再次点火启动,准备一声不吭扬长而去,楚维良却突然抬起手,及时将他拦下。
看场的眼线发来消息:
“有夜巡,今晚赛事取消。”
-
赚快钱的机会没有了,余树只能在一辆古董车底待到凌晨。
他也不知道周屿一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听楚维良说是接到一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走之前还给他留了张字条。
余树接过带有门店标志的便利贴,上面字迹工整地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落款的地方很快沾染了黑色机油。
“切。”
余树不以为意地把字条丢到外套口袋,起身压了几泵清洁剂,准备洗个脸回家补觉。
没有下雨。
离开修车行的时候,余树特意抬头看了眼深夜的天空,是幽静且晴朗的。
今晚没有下雨,未来几天也不会有雨。
他感觉自己被骚扰了。
因为是周末,余树自然睡得比平日里更安稳,不用通宵后再赶去学校上课,也不用焦虑医院数不尽的账单,他终于可以在短暂的空闲里好好喘口气。
只不过……他为什么不能平躺着睡?
余树一脚把碍事的盖毯踹下沙发。
翻身,再翻身。
丢掉满是毛球的糙毯子,他依旧在沙发上躺得不舒服,屁股缝里好像长了个大疙瘩,导致他怎么摆都不对劲。
“轰隆——轰隆隆——”
“轰隆隆——”
一阵闷雷划破天际,闪电带来的亮光将小屋霎时点亮。睡眼朦胧中,余树恍恍惚惚定着神,终于看清了地上的影子。
那是一条……尾巴?
尾巴。
哦,尾巴。
等等……什么尾巴?
哦,老鼠尾巴……等等,他,他他他长尾巴了?!
草!
余树“轰”地一下坐起来,在沙发上来回摆动好几圈,可不管他怎么扭,都无法完整直视两瓣屁股。他只好迈开双腿,折了腰,终于在脑充血的情况下和那条不受控的鼠尾巴正式打了个照面。
“草……”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成堆地砸在铁皮盖上,乌啦啦的北风吹得少年脑袋嗡嗡响。
下雨了?
他长尾巴了?
下雨了,他长尾巴了……
想起那位好学生说的鬼话,余树连滚带爬在衣架上翻出一张湿透的纸条。那串数字早已被皂水浸糊,他努力辨认了几次,终于在不断试错中拨通了号码,可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凌晨五点,说鬼话的人可能已经睡死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余树被那个带尾巴的影子吓出一身冷汗,只能在小屋里来回踱步,来回踱步……最后一头栽回硬邦邦的沙发床上。
噩梦一场,醒来就好了。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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