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依赖》
刚开学一礼拜,多数学生还沉浸在寒假春节压岁钱浸泡出的美梦里,悠然自得。
柯志雄揣着一沓大红包,几乎要把小卖部掏空了,补货的小皮卡来了一趟又一趟,老板娘一看到他们上体育课就高兴,赶紧招呼人把门前小石桌擦得干干净净。
“树儿,今个儿咱开瓶冰的?”柯志雄把一瓶冻牛奶怼到余树面前,在瓶身碰撞中直接敲出了开酒的气势。
“你今天怎么不上场啊,主力不在,大伙儿玩得真没劲儿。”柯志雄向来话多,吃东西也不停,只见他边喝边说:“还有,1班那个臭学霸,最近怎么老盯着你,一整天了,要不我带人去警告警告他,是不是上次挨打没挨够啊?”
“游家凡也是真的狗,天天往隔壁班窜,简直是个叛徒。”
“瞧,那人还看,看啥啊看?”
周一的闹剧以五千字检讨和没收的打火机为代价,余树既没有被处分,也没有被退学。大概是真相不怎么能见光,于主任选择沉默应对,闭口不谈,除了当事人和两位负责教师外,八卦的风声根本传不出一楼办公室。
当然,这些天于显清来高二楼视察的频率明显增多,不过余树向来被归类为问题少年,他对这些来自老师主任的额外“监视”早已见怪不怪了。
但还有一道目光,一直紧紧跟着他,确实盯得他不舒服。
检讨他还没开始写,手里的打火机就已经换了不下三个——他最近总是被某道目光死死盯着,除了翘课没什么机会能逃掉,又没什么机会能翘课,很烦。
“不用。”余树把冻牛奶推回去,在小卖部柜台顺了只新的打火机,账自然记在了柯志雄头上。
“走了。”余树说。
“今天这么早走吗,周五啊,待会儿还有节班会课啊,班长知道又要叫喳喳了。”柯志雄非常高兴地嘬着两根牛奶吸管,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点着头对余树说:“哦对对,下午外婆是不是还要做一次术前检查,我爸说了,手术风险不大,下周肯定会顺顺利利的,放心,放心哈。”
“老于今天外出了,安心去吧,兄弟给你垫后……嗝,好喝。”
“谢了。”余树看了眼1班方向,把外套甩上身,准备翻墙出校门。
他们两个班的体育课总是排在一起,但今天周屿一明显被不同人护着,大概也是于显清的意思,生怕他俩一言不合就在操场上再度干架。当然,老于主要还是怕好学生吃亏。
柯志雄就简单多了,球也不和隔壁班打了,直接招呼班内闹腾分子强占了所有带树荫的场地,私人恩怨径直上升成领地之争——两个班的科任老师高度重合,但1班学霸多,竞赛生多,他们落人下风很久了,也忍很久了。
“柯志雄!你球还打不打!不打别给我在这儿占着!”许闻静抓着只口哨就杀到了小卖部。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才过一半,女生们也开始找阴凉处放风,老校区场地不够,无人占领的操场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许闻静又是2班班长,自然承担起了整顿班级风气的重任。
“这叫中场休息,中场休息啊,你懂不懂?”柯志雄把两个奶瓶丢到回收处,拍拍手臂从石凳上起身,准备掩护好兄弟撤退。
“……啊,余树同学也在啊。”
看到余树手上的打火机,许闻静的音调迅速放低,终于有了些文静的模样:“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后还是少抽点吧。”
“管得着吗你?”柯志雄露出了十分鄙夷的神情。
这位班长每次都对他大吼大叫,可一面对他兄弟,那调子立刻变得细声细气的,好像就他耳背,就他听不见人话似的。
“没有,我只是善意提醒。”许闻静看都没看柯志雄,继续好声好气地对余树说:“那你们休息好了,就继续打球吧,不然场地要被1班占了。”
“不,不,不打了,我们不打了……场地让您,让给您。”柯志雄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您请!”
“哎,树儿,等一下。”柯志雄回头闯进小卖部抓了几包大红喜糖,又找老板娘要了个喜庆袋子,把东西一股脑塞到余树手上:“替我向外婆问声好哈,这是礼物,祝外婆早日康复!”
“……”许闻静听明白了,立刻给了柯志雄一白眼,把糖果换成刚刚到货的小果篮,但还是被余树婉拒了。
“心意领了。”余树摆摆手,抬眼示意了那堵高墙,转身往学校后门的方向去。
“哦,不好带,现在还没放学,树儿要翻墙出去。”柯志雄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小声点,别人都听到了。”许闻静把果篮塞回柯志雄手里,开始苦恼下节班会课要怎么和梁珩交代。
“老师太肯定习惯了,怕个啥啊怕怕怕,怂样儿。”柯志雄小嘴叨叨,开始挑选下一个果腹目标。
“我只是,担心……”许闻静懒得和他计较。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她突然转过头来,直接盘问柯志雄:“你刚刚说的外婆,是余树同学的外婆吗,他外婆病了吗,在哪家医院,什么病,严重吗,需要多少钱,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作为班长,我肯定……”
“哎哎哎,男人的事你少管。”柯志雄啃着果篮上的新鲜水果,把几包大红喜糖一并揣进兜里,外套口袋顿时和他的嘴一样鼓鼓囊囊,“树儿肯定能解决,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别乱说啊。”
“树儿已经很难了,咱不能再瞎几把搞。”柯志雄语气认真,提醒道:“特别是老师那边,不说老师就不会管,树儿才能自由自在地出走,懂了吗?”
“他今天必须去的,外婆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许闻静沉默片刻,看着校道上早已消失的背影,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余树同学,加油。”
柯志雄嚼着满嘴美味,同样为好兄弟祈福:“加油。”
没过一会儿,许闻静又问:“还有一件事,检讨呢,周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隔壁班学霸打架吗?”
“男人的事,少管。”柯志雄仰头看天,满脸不屑。因为他也不知道。
“梁老师让我来催检讨了,都过去一周了,要不你帮余树同学交了吧。”许闻静说,“反正你写惯了。”
“凭……凭,凭啥?”
“就这样定了哈,班会课结束前交给我。”
“凭啥!凭啥!!!”
操场上依旧保持着体育课的热闹氛围,余树抬头看了眼太阳,顿时被那道亮光刺了回来。
整整一星期都是大晴天,到底是谁说会下雨?
下个屁的雨。长个屁的尾巴。
总算把人甩掉了。他暗地想。
像往常那样,余树脱下校服外套往围墙外丢,身姿轻盈一跃而起,转个身就可以拥抱自由。
可此刻,自由外却多了道等待他的影子。
余树:“……”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是……这人刚刚不还在操场上吗,怎么突然跑到围墙外边去了?
他怎么出去的?
这个点不翻墙还能怎么出校?
“……咳,咳。”余树蹲在围墙上,尴尬地轻咳两声,准备原路折返。
好学生都有点毛病,比如爱打小报告,比如热衷多管闲事。而站他脚底的这个疯子,这个学习学傻了的疯子,一看就是两样全占。
“余树同学。”
“……”
“你是害怕吗,要不要我接住你?”
“……”
他怕个鬼。
眼睁睁看着周屿一朝自己张开怀抱,余树突然浑身一激灵,那天干架前的感受汹涌袭来。
按道理,他应该要生气的。
他不该生气吗?他肯定是生气才动手的。
可他现在怎么都记不起生气的滋味,被触碰的感受也变得虚无起来,好像他并没有被人摸到屁股,而是其他突然消失的部分。
突然消失的部分?
难道……
疯子。
余树憋着一肚子苦水,索性从围墙边径直跳下,抓起地上的外套就往前走,还不忘瞅两眼地上的影子。
没有尾巴。
这些天他反复确认了很多遍,他没有长尾巴。
“余树同学,现在还没有放学,请问你要去哪里?”周屿一带着礼貌问。
“不要跟着我。”余树说。
“今天晚上会下雨,我们应该要在一起。”周屿一紧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套说辞:“否则,会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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