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多娇》
杨淑女听得这声低喝,慌忙刹住脚。定睛一瞧,这才看清井口周围全是湿漉漉的泥巴地。
若是直接踩过去,准得留下一串清楚的鞋印子。万一井里真捞出个什么来,她的确是跳进黄河,也洗不脱嫌疑。
“瞧我这蠢脑子……”杨淑女后怕极了,捂着脸直抽搭,又忙不迭地说,“适才多谢方姐姐出言救我。”
方妙意对此充耳不闻,只觉掌心腻着一层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象牙扇柄。她暗自吸气,按下惊疑,眼风往身后一瞟。
她们如今还未正式册封,身边除了从娘家带进宫的一名贴身侍婢,再没旁人可使唤。
念头转过,方妙意回身看向杨淑女的丫鬟,吩咐说:
“云莺,你腿脚快,赶紧往外头大路上去,扯开嗓子喊人。不拘是扫洒太监还是过往宫女,越多越好。”
方妙意声气儿渐稳下来,轻声同杨淑女商量:
“不论如何,咱们得先有个见证,免得过后叫人反咬一口。”
当着正主的面,就使唤起人家的贴身婢女。方妙意出身名门,这点分寸岂会没有?此时自然是刻意为之。
老话说“两人不看井”,把云莺遣走,留自己人在身边,方妙意才能安心。更何况今日逛园子是杨淑女提的,路也是她引的。
“好,我都听方姐姐的。”
杨淑女仿佛已拿她当主心骨儿,不管她说什么,都立马点头应承。
但方妙意并未放松警惕,手指在袖底轻轻一摆,便将自己的婢女画锦招来跟前。
想在深宫里笑到最后,害人之心得有,防人之心更是缺不了。每一张笑脸,每一句软话,甚至是一阵莫名吹来的风,都要提防。谁知道眼前这位瑟瑟发抖的杨淑女,是真给吓破了胆,还是装样儿给人瞧的?
她踏进宫门才几天,可不想稀里糊涂就替人顶了缸、垫了背,被打入北三所里,窝窝囊囊地了此残生。
“方姐姐,咱们能先回宫去么?我这右眼皮子直跳,心里也不踏实……”杨淑女像是没瞧见画锦横在当间儿,仍一个劲儿往方妙意身边挨,挽着她叨咕。
“又没做亏心事,跑什么跑?”方妙意无奈地看向杨淑女,虽说她也不愿在这儿干耗,可既然撞见这档子事,总得等个水落石出不是?
云莺往外头宫道上一喊,七八个太监顿时像闻着腥味儿的绿豆蝇,乌泱泱地聚拢过来。
“奴才见过二位淑女。”
为首的太监上前请安,得知事情原委后,小心翼翼地探身往井里瞅。只一眼,便瞧见大团黑漫漫的“水草”,缠缠绕绕地浮在幽暗里。
他“嗬”了一声,猛地缩回脖子,嚷嚷说:
“里头真悬着个‘井姑娘’!快、快去禀告内务府的齐爷爷。”
众人一听这话,明白井里是漂着个淹死的女人,登时忙乱起来。架辘轳、拆井台,又吆喝着往上拽人。
方妙意见状,便知自己心心念念的歇晌,算是彻底叫这双粉绣鞋给踢腾没了。
辘轳架子哐啷啷地响,长杆子、短绳子折腾了半晌,总算是把井里的女尸打捞起来,湿淋淋地摊在青石板上。
杨淑女听见响动,顿时把眼睛闭得死紧,半点都不敢往那边瞟。
方妙意却没躲,反倒壮起胆气凑上前,只打眼一瞧,便禁不住用绣帕掖了掖鼻子。
人应当是刚死不久,还不曾泡走样儿,五官清清楚楚的,正是薛淑女。
只可惜那张脸,叫井水浸得惨白。脸颊肿得老高,上面指印子清晰可见,还挂着几道破皮的白痕,像朵没开透就被踩烂的海棠。
内务府总管齐芳站得最近,见状眉头皱得快能夹死苍蝇。正自犯愁间,余光里忽然晃过鲜亮色儿的衣裳,齐芳转头一瞅,便见方妙意不知是何时过来的,这会儿还直勾勾地盯着女尸出神呢。
齐芳唬了一跳,生怕把这些个娇贵小主吓出毛病,急急侧跨一步,连哄带劝地把人往外请:
“奴才该死,竟疏忽了您二位。这地界儿是留不得了,奴才送淑女去撷芳馆里坐着,吃盏热茶压压惊。”
方妙意本还想再看两眼,奈何被齐芳挡着,只好作罢。几个机灵的小太监得了眼色,立马围拢过来,躬腰将主子们引离井边,一路簇拥着送进旁边的撷芳馆。
齐芳忙前忙后地安顿好两位淑女,回身抹了把汗,心里又掂掇起来:皇后娘娘今儿偏生往静颐园请安去了,这塌天的祸事总得有个主位来镇着。
四下里一踅摸,还真揪住个瞧着机灵的小太监。
“猴崽子,别摆弄你那笤帚了!”他湿津津的掌心往袍襟上蹭了蹭,压着嗓子急急吩咐,“麻溜儿往东六宫跑一趟,琳妃娘娘的钟粹宫、仪妃娘娘的庆祥宫,两处都得跑到。就说御花园里有人掉去井里,听蛐蛐儿叫了,请二位娘娘前来主持大局。”
“事儿办得周全些,可别说话没溜儿冲撞了主子。”
“是,奴才明白!话一定捎到二位娘娘跟前儿。”小太监赶忙应声,把笤帚往旁边一塞,甩开两条腿传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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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仪妃把自个儿妆扮得光鲜亮丽,这才搭着宫女的手,慢悠悠地晃来御花园。
进门瞅见琳妃那张挂霜的脸,她唇角一翘,风凉话便从舌尖滚出来:
“嗳哟,琳妃妹妹今儿气色可不大好。”
仪妃掖嘴轻笑,绕着琳妃转了两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仿佛头一回见她似的。
“也难怪,手下刚调理出来的好苗子,转眼就投了井,任谁心里也得堵得慌不是?”
“可就怕外头不明就里的,还当是琳妹妹御下过严,为着一条狮子狗儿,逼死了大活人呢。”
“你少在这儿拿腔作调!她自己想不开,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仪妃若真这么怜香惜玉,当初怎不把人讨了去?”
外头两位娘娘的机锋,高一声低一声的,都顺着窗缝儿钻进来。
众人在外头紧着伺候两位妃主儿,偏间里难得落了个清净。
杨淑女搭着炕沿坐下,手里捏了张帕子直抹眼泪,也不知是当真物伤其类,还是在那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只见她眼圈儿通红,金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细细弱弱地开了腔:
“起先听说井里有人,我心里就打起鼓来,但又侥幸想着,万一是哪个宫女投井了呢?”
“这薛淑女也是忒实心眼儿了,琳妃娘娘在气头上说要撵她,可到底还得万岁爷点头不是?再不济,还能求皇后娘娘替她做主呢。”
杨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颤音,仿佛真伤心一般:
“哪能因为失手弄死个小畜生,说撵就真给撵了?年纪轻轻的花骨朵儿,不过挨了上头两下打,怎么心眼就这么窄,偏要想不开呢?”
方妙意没接这话茬,只深深看了杨淑女一眼,觉得她话里有话,好像在说薛氏不是自戕似的。
“薛府以诗礼传家,他家老太爷又是远近闻名的大儒,对府中姑娘们的教养甚是严苛。”
方妙意嗓音极轻,掀开粉彩盖碗,抿了口春白茶。茶汤映着窗格漏下的光,晃悠悠地发亮。
“当众被琳妃娘娘连打带骂,把脸面都剥下来扔地上踩,薛淑女定是觉着受辱,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听方妙意这样一说,杨淑女眼泪收得倒快,不再惦记薛淑女的死,转而感叹说:
“方姐姐当真好胆量,方才那样惨淡的光景,我腿软得都快站不住,姐姐竟还敢凑上去细瞧?”
方妙意垂下眼帘,淡淡道:“不过是练练胆儿罢了。”
“如今既已进宫,若还拿自己当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遇事只会两眼一翻晕过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怎么熬?”
杨淑女听得一愣,旋即连连点头,拿帕子蹭了蹭眼角:
“是,还是方姐姐想得通透。”
话音刚落,杨淑女忽然又挨过来,隔着丝帕握住她的手。脸上戚容还没退干净,眼底却隐隐透出兴奋,轻声说:
“方姐姐,您快替我瞧瞧,我这蹲安的姿势可还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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