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酒肆听风云》
不待窜天蛇讲个分明,船底传来“咚咚”两下,他垂头瞧罢,惊骇大叫道:“饶命!饶命啊!”
不是水浪拍击,亦不似鱼类撞船。岑立雪面色一沉,思及玉面佛露面之时,快蟹船身便有剧震。
单凭她一人,可闹不出如此动静。水下早有埋伏!
“河神饶命!”趁窜天蛇惨叫之际,岑立雪弯腰朝他怀里一捞,拽出一物。触手温润油滑,她来不及细看,当即塞入怀中。
敲打不歇。整艘快蟹船剧烈颠簸,一时桌椅横飞,杯盏落地,好不混乱。
“喀啦……轰!”船板破裂,河水汩汩灌入,瞬间淹过岑立雪脚踝,眼看便要冲向膝头。众黑衣仆役撇开窜天蛇往舱门去,可使了浑身气力也撞不见天光。
“林掌柜!救……救我……”窜天蛇彻底失势,被河水冲得翻滚,呛咳间双手胡乱挥舞,慌不择言,“我知道……我知道他……下一个要对付谁……”
“是云韶府——”
话音戛然而止。一乌黑箭矢自暗处射来,钉入窜天蛇口中。吃过一箭,他双目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生机随着污血从嘴角溢出,迅速被浑浊河水吞没。
“惊寒当心!”易枝春奔至岑立雪身侧,环顾一遭后指了舱壁,“门已被堵了,这边。”
“莫慌。”应答间,岑立雪于掌心蓄了内力,她并指如风,推上接榫。舱壁应声破裂,然外头并非坦途。
河水翻涌倒灌,夜风尖啸着卷来,远处芦苇荡亦是黑影幢幢。倏尔,一股清苦寒意,针砭般钻入二人口鼻。
又是断续藤!
“快走!”易枝春手腕一翻,青丝缠根根竖立,转而以臂膊抵上岑立雪肩头,竟是要为她断后。
瞧这阵势,是想把命交代在这里?打铁还需自身硬,岑立雪想不通,这软绵绵易大家怎么就一而再地挡在前头。
危急关头不容发问,岑立雪拎起易枝春衣领,将人往前一带,接着牵了他空着的手:“一道!”
内力疾吐。二人身形有如离弦之箭,自舱壁裂隙并肩疾掠而出,一头扎进冰冷河水。
身后,漩涡暗流猛然拉扯。水下仿佛伸来鬼手,生生将支离破碎快蟹船拖进深渊。
*
出了芦苇荡,泮安天光同往日一般无二。
午后,六出酒肆照旧人声喧嚷。日头晃过窗棂,浮尘便又成了金粉,于光里懒洋洋地打着旋儿。
货郎陈义今日来得早。岑立雪倚在柜上,见他窝进个好位子,三两口一碗雪涧香便见了底。
酒气蒸出个红光满面,陈义唾沫横飞。从旁几个熟客也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滚圆。
“嗐,”陈义将空碗往桌上一磕,“诸位可知,那晚芦苇荡里头的动静,隔着一里地,都听得一清二楚。轰隆隆跟打雷没个两样!”
“快蟹船真沉了?”
“那还有假?我有表亲在巡检司当差,听他讲啊,昨个天还没亮,上头便派了人去打捞。啧啧,快蟹船残骸散得到处都是,黑黢黢木头片子漂了半条河!”
堂内吸气声四起:“陈叔,那……里头的人呢?”
“人?”陈义摇摇头,“一个也没捞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都说啊,是金开轩玉面佛发了真怒,嫌他们冒名顶替玷污了祭神规矩,连人带船,一股脑儿送进河底龙宫,给龙王当祭品去了!”
“当真是玉面佛手笔!实在狠厉。”
“狠?那也是黑水帮自找的!”另一人插嘴道,“窜天蛇平日里欺行霸市,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腌臜事。这回踢到铁板,惹了真煞星,也是报应!”
“就是就是,听说那几个死在鬼船里头的,也是黑水帮人。想来是坏事做多,遭了天谴啊。”
酒客嘁嘁喳喳,有说玉面佛实乃河神座下童子,有说黑水帮不仁不义触怒水鬼。连日惊惧,终是化作了“恶有恶报”的快慰。
岑立雪垂了眼,端起手边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炒青微涩,回甘极淡。她却品得自在,还弯了弯眼眉。
江湖风波传到市井巷陌,终究也不过是佐酒谈资,吓人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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