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会将至,姜林絮心中颇有些忐忑。
少时在宫中生活过,她自然知晓这等宫宴,不过是王公贵族推杯换盏之地,不相干的外人是不会有机会前往的。
可为何递来公主府拜帖之人,偏偏问了一句她的名字呢?
她担心自己是否行事太过张扬,又或是做了什么给人遗留把柄的事。
思及此的时候,叶己正好端来一碗甜汤,借着这个机会,告诉她有信来。
姜林絮细细把信笺裁开,沾了清水涂抹上去,静候那字一点点显露出来,是驼帮温成弘的来信。
她信任温成弘。
尽管驼帮曾经在北境受过汝嘉长公主景珺的恩惠,因而对她另眼相待,但驼帮毕竟是商队,鱼龙混杂,以利为先。
她曾经留在汾州逐雪客栈,以“凌霄女”自居,接待往来商队的时候,也曾错信过一些驼帮商人。
当时温成弘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她驼帮并非人人都是可信之人,可她没听。
人总是如此,非得要搭进去一些钱,赔进去一些情,才会懂得其中利害。
成弘的母亲原是穆国公姜乔所辖穆家军的厨娘,姜家一家迁往汴京之后,穆家军渐渐被分割拆散,重新收编成了大齐的禁军或厢军。
成弘一家也因此颠沛流离,他辗转跟随驼帮经商。虽然他和姜林絮并不是旧识,但到底是穆家军故人,姜林絮还是信得过的。
离开汴京之前,温成弘曾嘱咐过她“若有需要可传信”,姜林絮开始查晋阳易锦庄之后,担心往后顺着商路调查不便,又想来自己已在汴京算是安定下来了,就给温成弘去过一封信,大致约定了通信方式,且交代说若非要事,不必常常通信,是以自那之后,她还从未收到过温成弘的消息。
展开信笺之前,她还颇有些忐忑,只怕是坏消息才会传进来。
而打开之后,姜林絮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成弘信里分明写着,“北境新麦已收,穗实倍于往年。消息晚几日将至朝堂。农人犹记此前殿下与娘子二人踏勘田亩、夜制量尺旧事。驼队过时,老者以新麦烙饼相赠。数月后商队将至汴京,可相见。”
其实于她而言,相见与否暂且不提,重要的是那一句……
新麦已收,穗实倍于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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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
景珏对这场宫宴是不大热忱的。
他记得中秋的汴京总是很热闹,当他还是越王的时候,在宫宴上父皇不会在意他,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喝着酒,喝到面色酡红,就假意说自己不胜酒力,然后溜出宫去。
其实晚风一吹他的酒就醒了,然后就去樊楼看新排的表演,再一轮一轮接着饮酒,接着舞。
可是如今不大一样了,他提早许久就已同皇后孙微兰商议了太多流程和安排,如今几个宫人在服侍他更衣,而百里辞在他耳边事无巨细地重复着那些琐事,他只能随着龙袍上繁复的花纹而放空。
“陛下,您记住了么?”百里辞问他。
无非就是什么注意言行,切莫贪杯,敲打臣子,恩威并施。
景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
“近日汝宁长公主殿下对慈幼院上心得很呐,殿下府中那个新晋的崇文阁女官,亦跟随殿下做了不少事。”百里辞的话还没有停。
景珏却此时才勉强提了点兴趣,问道:“皇姐一向善心,先生为何在意?”
“没什么,”百里辞分明是在乎的神情,却又说得云淡风轻,“只是提醒陛下不要忘了询问一二,以示关怀。”
宫宴兵客如云,菜式纷繁。
景珏到之前,众人已尽数到齐。
得宦官通报之后,众人整齐跪拜,待景珏入座免礼后,方才起身。
景珏想起曾经父皇也是这样接待宾客。
而他虽然比起外臣而言坐于阶上,但还是和幼弟景珞一道,坐于几个皇姐皇兄的最末席。
汝宁早早就开始在民间施恩布德,筵席上会同父皇说起民间的百姓,汝嘉深得父皇宠爱,甚至会主动给父皇斟酒布菜,而皇兄景珩,更是能文善武,对答如流。
景珞好歹还因为年纪小而备受关怀,反倒是只有他,只会沉默寡言地坐在角落看着父皇,而父皇也只会偶尔瞥他一眼。
如今他终于可以学着父皇的样子接待宾客。他先敬了一杯酒:“中秋是家宴,诸位不必多礼。”
——他知道往后大家该依礼数的,还是照旧,可他还是会这样说,因为父皇总是这样说。
自他正月二十登基,改元天授以来,这是第一次如此盛大的宫宴。
他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底下觥筹交错,不时选一个百里辞提醒过他要“关怀”的人来问几句话,下面的人都一样,只要他笑,对方就欢喜,只要他皱眉,对方就惶恐。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皇,也许父皇再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夸赞靖宁最像自己了。
父皇再也不会夸奖靖宁王了。
因为靖宁王死了,父皇也是。
而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所有人。
一众舞女在殿内和歌而舞,比起樊楼来说索然无味。
景珏正在犹豫要不要叫停的时候,忽然听见尚书右丞黎司似是在问汝宁的驸马荀时鹤什么话。
他想起早些时候百里辞提到的景瑶与慈幼院之事,有意凝神细听,但又还间隔着一段距离,如今只能瞧见景瑶坐直了身子似是想要辩驳,而景瑶身后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扯了扯她的衣袖,荀时鹤倒是与黎司相谈甚欢。
景珏本就因为这歌舞无趣而烦闷,如今更是挥了挥手遣散了那乐班子,开口问道:“黎右丞在说什么?”
殿内稍微静了静,一时间,本来只是在景瑶坐席处的争论,引得众人侧目。
百里辞饮了一盏酒,心下颇为满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宫灯将水晶帘照得流光溢彩,黎司举着酒盏起身:“陛下可闻近日汴京新风?慈幼院女童不习《女论语》,倒学起丈量田亩之术。”
他袖中滑出半页手稿,“臣偶得此文,却见不知是谁,竟将《齐民要术》篡改成了妇孺俚语。”
姜林絮坐在景瑶身后,此时却攥紧了衣袖。
她自晋阳回来之后,就发现自己为慈幼院教学之事及编写《内训新编》之事随意写的手稿不见了几页,只是她当时急于和祝远岫相见,又想着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涂涂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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