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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暗桩泪

小说:

不烬春

作者:

昼时月

分类:

现代言情

“你……是谁?”

姜林絮的手停在谢昭离面具的前方几寸。

终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中反倒没有了忐忑,但却像船漂泊而无法靠岸一样找不到支点。

她回想第一次在汴京遇到谢昭离是什么情形。

是在一个胡饼摊前,当时她觉得这青年男子好生奇怪,明明本就是她买的最后一个胡饼,他怎么还故作大方地说甚么“让”给她。

那个傍晚的灯光有些昏暗,斗笠的纱帘和她心中的嘀咕声似乎一道阻隔了她的视线,她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

第二次,在虹桥的玉料行会,他们一不小心相撞在一起,她还没有看清楚他的眼睛的时候,先看清了他虎口的伤疤,和阿珩一模一样的伤疤。

后来他们在玉料厂受人追捕,莫名其妙地一起逃亡,藏在货架里的时候他们靠得很近,近得她几乎要分不清耳边的呼吸声到底来自于自己还是来自于对方。

他们靠得那样近——可是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去看一看他的眼睛呢?

再往后,他来借过书册,她亦去过修书局。

她不可避免地想着虎口上的那一道伤疤时,明明是问过他的,可是对方仿佛轻轻将她推开一样,没有接住她的疑问,甚至写了篇酸文来抨击女子书院的兴建。

所以她就不再细究了。

谁人都能有一道相似的伤疤,谁人都能有一些熟悉的旧习。

但阿珩是不会推开她的,不会指责女子书院,亦不会……相逢而假装不识。

可她又始终在想着那一双眼睛。

在她因为找到曾经囚禁自己的地点而心绪不宁时,那一个不顾一切拉住自己奔跑的人,有一双装得下世间万物也装得下她所有情绪的眼睛。

他的眸子像墨色当中有星点,此时此刻闪出一些水光。

谁人都能有一道相似的伤疤!谁人都能有一些熟悉的旧习!

……可并不是谁人都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姜林絮流下一滴泪。

这是一滴让谢昭离几乎惶恐得不能自已地眼泪,他没有忍住伸手,将它拂了去,他不愿接受阿絮的眼睛里有眼泪。

而让他惊讶的是,姜林絮没有躲开。

公主府的秦司撰会躲开修书局的谢编修,只有阿絮不会躲开阿珩。

认命似的,谢昭离非常缓慢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里面被火舌舔舐过的脸。烧伤的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环绕着眉骨,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肆意涂画。

可眼前女子的目光,似乎比他假死脱身那次的火光还要炙热。

“很丑吧……?”

谢昭离沙哑着嗓子问道。

而姜林絮没有片刻犹豫地就拥住了他,她的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灼热得让他想要躲开,又温暖得让他想要沉/沦。

但这样的温存只持续了片刻,很快静下来的姜林絮一把推开了他。

未干的泪还挂在脸颊,她的眼中却透出几分夹杂着心疼的狠厉来,她扯住他的衣襟,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殿下还要瞒我多久?”

谢昭离避开她的目光,被她拽住的衣领有些勒得慌,他飞快搜寻着词汇,却似乎晓得阿絮会反驳每一个原因:

时局不平,可他们分明共享同一个时局;根基未稳,可二人同行才能走得踏实而遥远。

样貌丑陋更是提都不必去提,而他心中的软弱,则恰恰能盛装进阿絮愿意托举的双手。

他明明都知道,可是他总是不敢,总是在等。

也因为他明明都知道,所以此时此刻,他无话可说。

只是正好因为避开阿絮的目光,谢昭离侧目正好看向了她耳后的红疹。

他伸手抚上去。

“疼不疼?有没有药?”

姜林絮倏地松开了手。

“阿珩,我们以后都别害怕了,好不好?”她说。

谢昭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好,”他说,“这次,我们可以真的一起回汴京了。”

其实姜林絮本就不是非要得到什么答案。正如谢昭离知道阿絮会驳斥他的每一个害怕一样,姜林絮又何尝不知阿珩在害怕什么。

自幼相识相知,北境的无数封书信,共同改制的记忆,家破人亡的同病相怜——

他们的心本来就已经靠得无限近,能携手共进,就不要互相责怪了吧。

叶己的驴车在巷口急刹,车板撞翻了一旁的两筐菜根。

她举着油灯跳下车时,正好看见姜林絮正靠在谢昭离身侧。“秦司撰……?”叶己的灯笼差点烧着车帘。

姜林絮轻轻推开了谢昭离,颇有些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问道:“怎么了?”

她原以为叶己定会询问,还在想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过去,却没想到叶己虽然震惊了一瞬,却很快摇摇头说:“先前为了甩开追兵绕了些路,天色暗了,咱们在驿站歇一晚再走吧。”

得到应允后,叶己就往前走去了,似乎在想着些什么,连姜林絮唤了声“叶娘”都没有听见。

心中虽然奇怪,却见此时此刻又是只有她和谢昭离同行,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往后在人前……”

“我知道。”

不必多言,他们都知道。

次日天才蒙蒙亮,驿站里飘来粥香的时候,姜林絮看见叶己牵了三匹青骢马回来,靴筒上还沾着泥浆。

“我从北马贩子手里换的,脚程快。”她低头刷着马鞍,避开了姜林絮探究的目光。

谢昭离瞟了姜林絮一眼,说道:“叶姑娘对晋阳的马市倒是熟稔。”

叶己没有答话,本想示意两人快些上路的时候,姜林絮却忽然按住了叶己的手,道:“驴车有何不妥?晋阳本就离汴京不远,如今我们也快到了,何必急于一时?”

“司撰……”叶己正欲再辩,抬眼对上姜林絮的眼睛时,却发现她此时此刻的眼神,就像她们最初相遇。

……而叶己也认出她的真实身份时一样,带着压迫感和几分狠绝。

“杜伯……是谁?”姜林絮问道。

叶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早晨的晋阳还没什么人,许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又或是碍于谢昭离在侧,姜林絮想了想,扶起了叶己,抚上她的手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叶娘,其实我是想相信你的。”

“姑娘可以信我。”叶己的眼睛有些红。

姜林絮叹了口气道:“先赶路吧。”

其实叶己虽然是国子博士殷庐之女,却一直以来都是殷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孩子。

她的母亲是偏房,而她既读不好书,也不会做刺绣,和父亲一起用膳时,她也只会木讷地闷头吃饭。

小的时候她常常生病,又不爱吃药,也只能是母亲给她做药膳慢慢调理,母亲担心她的身体,不准她跟殷家子弟玩闹,更不准她出府游玩。可孩子总是倔强,愈是不准她做什么,她就愈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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