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就是这一刻,妄川打自心底认为,自己是一段河床。她踩过秽沟,踩过小溪,这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秽沟无一例外是馊汤烂叶,骨渣硌着脚板,她跳进秽沟里捡玩乐的瓦石,总会惹得一手黏糊糊的鱼鳞。被年岁腌制的沟中生着黑泥,妄川上来后总要清洗很久。
可是小溪不一样。
踏入清澈的小溪里,溪水漫过脚踝,浸润她的身体,她的体内好似也有一条细小河流跟着和鸣。要是成为鹅卵石就好了。她淌过小溪去割蓬草时,总会这么想。
云断的道炁轻盈透亮,此刻在她身体里缓缓流转。
如今她便是河床了。
先前因破境与反噬而乱窜的气息,一层一层沉淀,最后尽数归入腹中那枚炁团。溪水终会褪去,河床却仍记得水经过时的方向。
浮山坐在一旁,龇牙咧嘴地往伤口上敷药。妄川看了他一眼。她想起方才黑涡之下,浮山拥抱着她,嘴里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似乎该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口中,又被那股说不清的别扭拦住了。
妄川于是收回视线。
“说吧。”云断收住疗愈的道炁,问道,“怎么跑到千秋林最深处来了?”
“是清童传的令,”妄川回答道,“说这里有瘴气源头,让各峰弟子先行查探。”
云断的眉头一皱。
“现在看来是假的。有人故意害我们。”妄川冷静地说。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同册的游隶能为一个窝头供出旁人的藏身处;活人的心思,有时候比瘴气更阴毒。
“目前想来,传令的清童很可疑。”
“好哇!”云断冷笑了一声,话语间带着怒气,“敢趁我不在,动我的徒弟?”
她转过身来回踱步,过了半晌忽然停下,表情凝重。
“千秋林是最先起瘴气的地方,宗门上下皆知其凶险。”云断摩挲着下巴,“净心宗如今正缺人手,不可能派你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来送死。更何况,你们还是我的人。”
她冷哼了一声:“看来这叛徒的手伸得够长。眼下敌暗我明,唯一的办法……”
她止住了话头。
妄川看着她:“师尊,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她与浮山接令便走,还以为是早去早回的差事,未曾留下任何书信,师尊是怎么知道她们在千秋林的?更何况,千秋林这么大……
云断掌心一翻,自怀中取出一块碎玉。碎玉边缘参差,看上去像是从整枚玉佩上硬生生磕下来的。
“这上面有道炁。”云断把碎玉夹在指间,没有解释太多,“我回宗门后见你们不在,问遍执事堂也没人说得清。幸好有个杂役弟子说,看见你们往西边去了,我便循着这玉上的炁找过来。”
妄川仔细打量了番。眼底霜花微转,只见那玉上流转着一股微弱却又异乎熟悉的气息。她一时分不清那熟悉从何而来。
云断笑了笑,将碎玉收回怀里。
“徒儿,你还得再修炼些许时日。”
不知道想到什么,她抬眼看向妄川,目光锐利:“你认不认识迷相?”
妄川喉咙发紧。那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往事成群地涌来。
她沉默片刻,点点头。
“认识。”她说,“那是我的迷家主。”
云断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抓住妄川的肩膀。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哪?她是不是离开廊沙乡了?”
妄川看着云断急切的眼睛,里面有某种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迷相三年前就死了。”
云断的手僵住了。身体越是沉默,目光便越踉跄。没有瘴气的千秋林,也能吹起清冽的风。妄川拍了拍云断搭在她肩上的手,后者似大梦初醒,松开她,转过身去。
“浮山,你是死了吗?”云断的声音重新变得慵懒,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半天不说话装什么高手?”
浮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从地上弹起,但因用力过猛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师尊!我在呢!怎么了!!!”
云断没有回头。
“……”
过了半晌,她忽然转过身,眼里泛着冷冽的光。
“你俩先别回宗门了。”她道。
“宗门有叛徒,如今你俩回去,不知道又会被下什么绊子。现在宗门里又是瘴气又是心魔,已然不太平。不如将计就计,对外宣称你俩死在千秋林了,看看宗门里面谁会露出马脚!”
她二人严肃点头。
下一瞬,妄川只觉得后领一紧,双脚便离了地。云断一手拎着一个,像拎两只小鸡仔,直接御炁掠出千秋林。
落到林外的官道上,云断才松开手。
“往东南走,去宣城。”云断把一钱袋丢给妄川,“那是梵云宗的地盘,明面上同净心宗井水不犯河水,宗门里的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你们头上。你们先在那儿待着,等我消息。”
说完,没等两人应声,她便转身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
她这师尊果真是来去无踪。
妄川站在原地,看着云断消失的方向,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师尊和迷家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廊沙乡的日子里,她从未听迷家主提起过修士间的事。迷家主口中永远只装得下廊沙乡那些鸡飞狗跳的事。黄鼠狼吃了王家的柴鸡她要审;李家丢了水牛她得管;就连巷口的黄狗咬了人裤管她也要去主持公道。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山上的修士扯上关系?
此时已日头倾斜,她们蹲在官道旁等过路马车。浮山拿着一截枯树枝拨弄着成群结队的蚂蚁,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妄川看了他片刻。
“师兄。”
浮山浑身一震,树枝险些戳进土里。
“啊?小师妹,怎么了?”
“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
浮山眨了眨眼,四下张望:“……师尊呢?”
“……早走了。”妄川按了按眉心,“她让我们往东南,去宣城。你知道宣城吗?”
浮山的眼睛一下亮了。
“嘿,就咱俩?”
妄川乜了他一眼。
浮山立刻清了清嗓子:“知道知道!宣城我熟啊,小师妹,我当年下山游历,第一站就是宣城……”
后来她们拦下一辆顺路途经宣城的货车。
车厢里堆着麻袋和木箱,二人挤在货物之间,被颠得左右摇晃。浮山却像找回魂了似的,一路手舞足蹈,讲起当年在宣城撞见的轶事。
“那城里有家面馆,素面八文,沾点肉末便敢卖十文。我那时不爱吃面,只进去讨碗茶水喝。结果旁边坐了个妙人,肉面刚端上来,筷子还没动,就把店小二叫住了。”
浮山捏着嗓子,学得有模有样:“哎呀,我辈积德之人,怎可杀生?小二,这肉面原封不动还你,叫你们掌柜的给我换一碗八文钱的素面来!”
浮山猛地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店家不疑有他,真给他换了碗素面。那人三口两口扒完,抹嘴就要走。店家急了,一把将他拦住说,客官,你还没给这素面的八文钱呢。”
妄川看着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后头不会是什么正经路数。
浮山双手往腰上一插,活脱脱一个理直气壮的泼皮:“那人当场指着店家鼻子骂,凭什么给?我这碗素面,是用方才那碗十文钱的肉面换的!”
“店家说,可你肉面的钱也没给啊!”
浮山紧接着拔高了声音:“那人反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说,我一口都没吃你的肉面,凭什么给肉面的账?不但如此,我拿十文钱的肉面换你八文钱的素面,你这黑心老贼,还该倒找我两文!快拿来!”
妄川终于笑了。车轮碾过碎石,车身依然晃晃悠悠,浮山还在旁边叽里呱啦地讲着。她靠在车壁上,听他说别处的往事,忽然察觉她这大师兄除了在山上修行,原来还去过那么多地方。
车近宣城时,天色已沉。
二人下了车,远远便见城门紧闭,门楼下不见守卒,只有夜风卷着草叶,从墙根一阵阵吹过。
浮山挠了挠头。
“不应该啊,”他仰头看着城门,“我从前丑时来,这门都还开着。”
宣城外荒草丛生,夜里露宿郊外,实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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