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心仙宗招了个脾气古怪的小师妹。入宗测验的几个科目，符箓、草药、炼丹，她不画、不写、不炼。这样的人偏偏得入二长老的法眼，只因实战考核里她舞出的那道剑魂实在漂亮。
按理来说，只有入了炁境的修士才有分化器魂的能力，可在这个小小太初境的少年身上，剑魂奔涌而出，虽然只是短短几瞬，但足以震慑宗门上下。二长老先下手为强，当日把少年领进了门。听到风声的各长老前前后后找到二长老，苦口婆心劝道：
“云长老！慎重，慎重！剑魂虽具雏形，但这少年根基甚浅，不摸清底难说是少年舞剑，还是剑舞少年！”
“现在宗门法宝失窃，瘴气肆虐，招弟子也是为了填补人手不足的空缺，少年若太惊才绝艳，容易被瘴气影响起心魔，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云长老，你又怎能确认：那剑魂是少年的灵气所出，还是瘴气所致？听我一言，让这少年回乡去，只说员额满了，等法宝找到……”
“……云长老！你真要留下她，你就让她干些粗活！正好宗门调配人员又是寻宝又是处理瘴气，里里外外焦头烂额，我田里的灵草都没人照看，让她去！顺便磨磨心气！”
“……”
“你听到了吗？”等云断抄着好几百年没换过的秃毛大扫帚赶走最后一个来叽歪的长老，她一脸怨气地看着这刚领进门、眉眼冷若冰霜的少女，“你不认真修炼，突破这五太境，你就要被抓去当看草的苦役了！”
妄川看着满脸幽怨，实则眼底尽是戏谑意味的二长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修的……”
“云长老！你要是不敢教，你就把少年借给我当清……”
还没等那人“童”字说出口，翘着二郎腿的云断立马扯下穿着的云头履，带着天炁境的气劲朝那人露出的半边脸砸去。
“滚！”
就这样，脾气古怪的妄川成了净心仙宗二长老云断的二弟子。
妄川入了云断的门，却没怎么受云断仙法指导。
第一日，云断拉她到后山的小山洞里，坏笑着指了指里面泛着绿光的深潭道：“徒儿，这原本是一口清潭，水干净得能直接捧着喝，只是现在瘴气蔓延，污染了里面的生灵，比如……你凑近会看见一只长着三个鱼头鱼眼圆睁湿漉漉的睫毛长满全身的……”
在怪鱼腾空的瞬间，妄川面无表情地用剑斩断了它。冰冷的血溅在她脸上，衬得她更加冷漠。
云断惊异：“你不害怕？你那个大师兄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做了三天噩梦！”
妄川快把怪鱼切成了生鱼片。
“无聊。”她淡淡道。
第二日，云断拉着她往望仙台一坐，强迫她下一局残棋。
“这残局是送子道人留下的。他这局棋如名字所言，送你一子，你也赢不了！”棋盘上，黑棋像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小瘦鹅，在白棋的攻势下奄奄一息。云断把玩着白子，拿“速速投降”的眼神凝着她。
妄川沉默半晌，夹着黑子，准备落往天元左二。
送子道人？妄川有些语塞。她村口的老头都会下这局棋，所谓的残局在民间流传的棋谱里都被写烂了。
正当她黑子接触到棋盘时，这枚黑棋竟然诡异地向左移动了两路！妄川瞬间抬头，与云断对视，后者露出震惊的神色：“哎呀！！徒儿，你怎么把子下到那儿去了？哎，那就不要怪为师欺负你了……”
妄川神情不改。她继续下着，但黑棋每次都会上下左右移动，直到这局棋再也下不了。妄川看着笑成一团的云断，不动如山。
“师尊，你很闲，”她对着云断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现在宗门上下有不少师姐师哥被心魔缠身，你还有功夫在这里玩棋。”
“哦？你是担心那些人？”云断半个身子撑在棋盘上，朝她压去，“难道我的小徒儿并不是……”
“只是这个理由更好提醒师尊罢了。”妄川冷冰冰打断了她的话。
云断捏起妄川的下巴，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我的事情，你少管。现在我问你，这局棋，你怎么想的？”
“……”
“……”云断见她不说话，只好继续开口，“是不甘？痛苦？气愤？恼怒？还是……像看傻子一样？”她危险地眯起双眼。
妄川拉下她的手，站起身，与她隔了稍远的距离，尔后行了个礼。
“棋来棋往，当下则下。若因此起了他心，乃是修行大忌。”
“上仙宗前，你都在何处？”
“在乡间。”妄川低眉顺眼，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第三日，云断没有再折腾她。她带着妄川上了宗门的玲珑塔。
因檀木所建，身处其中常闻净心檀香。待二人上至塔顶，见正前方云海漫漫，宗门高殿与远处山峰皆如荒草碎石，零散云中。但越往西移，云气黯淡，甚至出现黑紫的雾气。
瘴气正在向宗门蔓延。西处的深林已被瘴气侵蚀，深紫一团，从塔顶望去，犹如深潭。然而，瘴气之中仍有几处豁朗，仿佛浮萍水面气泡浮出又破碎时残留的痕迹。凝神谛听，还能听见从瘴气那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哀嚎。
“三长老从前日起便带人进瘴气林，更换仙宗各阵眼的镇物，夺回瘴气入侵的地盘。但这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云断指着那片黑紫色密林对妄川说。
“……当你发现昔日的密友駄鸟变成了软塌塌的怪蔓，你是下手还是不下手？当你发现那只经常来蹭你的鴒䳩已是瘴石之物，你是杀还是不杀？
“更何况……在瘴气里呆得越久，越容易激起修士心底的心魔。届时，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你是给他们痛快，还是为他们剔除心魔？”
妄川眯着眼。哪怕瘴气萦绕，远处旭日的光辉仍然透过云海，犹如审视一般，照在她身上。
“心魔这种东西……本身就很可笑。”
她只是这样回答。
云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乾坤戒里摸出了一块桂花酥丢到妄川手上。“吃吧，”她说，“五太境的修士哪怕辟谷，也得适时填填肚子。”
妄川看着手里的糖纸，眼神微颤。
“这桂花酥你吃过没？”
“没有。”这种东西，拿在手上一用力就碎了。妄川不认为自己有接触到它的道理。
“这都没吃过？”云断靠在柱上，挑眉看她，“你哪个地方出来的？”
“廊沙乡。”
“黄诏那个地方？”
“嗯。”
“怎么想到来净心宗？我记得，黄诏离净心还是隔了几个州吧？”
妄川想了想，抬手指向东边的云海。“黄诏在那边。”她说。她的手指虚空画着，仿佛在辨认自己熟悉的轮廓。
“每一日，从廊沙的东北方向望去，总能看见弓起脊背的山脉。乡里的先生说，那是净心山，山上有着修行的仙师。她们餐花饮露，御风而行，能做到一切凡人想象之外的事情。因这一道山，凡人与仙师便有了云泥之分。”
云断“扑哧”笑出声：“要真这么简单，那这山就该挤满人了。不过，你上山之前就已经是太初境了，明明有修炼的路子，干吗来这儿？”
妄川沉默半晌，尔后才搭腔：“看见了就来了。”
云断让妄川尝尝桂花酥的风味。净心宗牌桂花酥，用料取自南山桂花，粒粒沾染灵气，吃一口饱腹，吃两口超度。在师父神秘又夸张的语气里，妄川吃了第一口。嗯，味道甜到发腻。妄川面不改色地折起糖纸。她师父说得没错，再吃下去她就要被桂花酥甜超度了。
云断把她的行为看在眼底，但似乎并不在意。她忽然抱起妄川，从塔顶上飞入云海。正礼之年的少女身形清瘦，飘忽空中如一片叶。
“徒儿，你怎么这么轻？”云断皱眉嘟囔道。
妄川看着眼前风物变幻，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中终于有了涟漪。风声在她耳畔呼啸，雾气闯入她的鼻腔，妄川忽然顿悟自己已在天地间。
“辟谷太早，月钱太少。”妄川回答道。
云断：“……”
到了林中，云断才将妄川放下来。云断让她跟紧了，这片区域虽然还未被瘴气污染，但难说不会有意外发生。
四周的树木稀稀落落，但奈何云断步履轻疾、步态殊常，妄川跟得有些吃力。好几次她都差些丢了云断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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