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梧桐殿的路程过半,谢韫玉突然转头对宁梵音吩咐道:“梵音,我想遣聂太医来看看。”
宁梵音这一听就慌了神,赶忙贴到轿辇旁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韫玉摇头浅笑:“就是昨晚胃口不大好,想看看。”
宁梵音不疑有他,她一向对谢韫玉的身子十分重视,连声应道:“好,我这就遣人去请。”
谢韫玉吩咐完,神色恹恹地撑着头,今日情绪起伏太大,事情太多他已觉得身子应付着有些吃力,这样病弱的身躯也不知还能挺多久。
太医院里梧桐殿不远,谢韫玉才刚躺下聂云背着个医药箱健步如飞的行了礼,垫帕,搭腕。
前几句都是嘱咐谢韫玉情绪起伏不要太大,思虑太重要好好修养。
可话都说完了却不见人走,谢韫玉不动声色地与聂云对视一眼,转头对宁梵音道:“梵音到外面等我可好?”
宁梵音脚下生根不是很想动。
见此,谢韫玉又道:“是男儿家的私事,梵音留面给我可好?”
此话一出,宁梵音下意识看了谢韫玉一眼最后还是不情不愿道:“是,奴在外边等您。”
宁梵音离开后,聂云登时就变了个嘴脸,腰也直了,膝盖也不弯了,盯着谢韫玉一阵吹胡子瞪眼。
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都没舍得对床上那孩子说一句重话,最后只得狠拍自个儿大腿,吨吨吨跑到床边,小心翼翼发话:“谁干的!?”
聂云满眼心疼,哆嗦着手搭在谢韫玉腕上:“你刚回来时臣就想问,殿下...到底是谁干的?”
谢韫玉父后于聂云有恩,再加之她医术实在高超,是以自打出生就体弱的谢韫玉便一直由聂云照料,说是她亲自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也不为过。
当年昭阳帝重怒连夜将谢韫玉逐去明因寺时她便觉得不对劲,可那晚除却御书房里待着的四人其余宫侍死的死遣返的遣返,她根本寻不到蛛丝马迹,宫内更是连关于谢韫玉一点有关的东西都不能提。
可谁曾想,谢韫玉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后再回已是再无亲人。
“殿下...”聂云重叹一声,一张老脸上满含泪热。
谢韫玉见状眼神闪烁了一下,竟是隐约也泛了点水汽,蝶翼似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将眼里的泪花抹去转而挂起温软的笑。
“我自愿的,您莫担心。”
聂云听罢垂头掩面,一个一只脚踏进棺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竟是还没谢韫玉这个不过而立之年的人还要抑制不住。
床幔随着经窗而入的微风曼动,悄然落到谢韫玉的手背。
男人动了动,从嗓子里传来几声低咳。
也是这几声叫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聂云有了动作,三两下跑到窗边咔哒一下关上。
转过头又半跪坐在脚踏边对着谢韫玉细细叮嘱:“殿下身子本就不好,又...”聂云顷刻间红了眼,声音也哽咽了一瞬,“又有过一次小产,且不说再次怀上女嗣难,就是真怀上了想要生下来怕也是要九死一生。”
聂云说得悲戚,眼里悬而未落的泪好几次险些落下来。当事人倒是面色如常眼里具是一副如他所料的镇定。
“聂姨。”谢韫玉细声道:“这孩子我是一定要生的,至于如何怀上还得劳烦您多费心。”
聂云想到朝中如今的局势更是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万般无奈地应了声:“唉。”
谢韫玉笑笑,又歪了歪头,像是撒娇又像是宽慰般道:“享乐二十余载,知足了。”
这话说的又叫聂云心里难受,但为了不叫谢韫玉忧心,转移话题道:“真不让宁姑姑知道吗?”
谢韫玉一愣,脸上的轻松和笑意散去,垂着眼默了半晌才斩钉截铁道:“不要让她知道。”
聂云有些纠结:“宁姑姑是您先前的暗卫又是先帝身边最信赖的臣子,她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为何...莫不是殿下对宁家谋反一事心有隔阂?”
谢韫玉轻笑:“我怎会疑她?只不过是不想在平添一人担心罢了。”
见聂云心里仍有疑虑,谢韫玉又添了把柴:“再者,若真叫她知道我如今是这么个状况,她还让我有诞下皇女的可能吗?”
闻言聂云一怔,她这才发现她对宁梵音的形容有错,或者说不够严谨,宁梵音确实忠,但若真有那么一天谢韫玉的性命和天下的攸关放在一起,她总觉得那人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谢韫玉,毕竟她见过那人守在谢韫玉身边的样子。
但,这种关系算什么呢?这还能只是普通的主仆、君臣吗?
聂云用她那被草药浸透了的脑袋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出个理所然来,只得稀里糊涂地回去给谢韫玉配药。
聂云走时宁梵音还等在殿外,只是沉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见里面那人得了空,便又钻了进去。
可行动比脑子快的宁梵音哪里能寻到进去的理由,刚关上门看着望过来的男人,朝堂上伶牙俐齿舌战群儒的宁姑姑突然返璞归真如刚学说话的幼儿般磕磕巴巴道:“说...说完了?”
“噗嗤。”笑意自谢韫玉眼角荡开,就像蜻蜓点过的池水一般瞬间活泛了起来,那个原本还清冷到甚至有点死寂的男人突然变得无比生动,活像画里的仙子落了凡尘一样。
那落了凡尘的仙子格外热情冲她招着手边打趣道:“怎还磕巴了?”
宁梵音有些呆了,这样的谢韫玉让她想起了刚入梧桐殿的时候。
那时她抱着一定要爬到这人身边的心,刚从尸身血海里走出来拿到了那一届暗卫魁首的位置,有了能自己选择主子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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