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洲出院那天,天气难得好,戈壁滩上的风停了,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春天即将到来的气息。
姜暖一大早就在家里收拾好了房间,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罩,又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连窗台上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
石头一大早就醒了,穿上那件新棉袄,站在院子门口,踮着脚尖往卫生所的方向张望。
他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看到陆怀洲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高大的父亲穿着一件干净的军装,右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对方步伐稳健,脸色也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石头快速跑到陆怀洲面前,又猛地刹住了脚步,仰着头看着他,小脸上满是兴奋和紧张:“爸爸,你回来了!”
陆怀洲低头看着石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嗯了一声,他的动作依然简短,但那只放在石头头顶的手却停留了好几秒,带着不常流露的温柔。
姜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午饭,她打算给陆怀洲炸一些馓子,当作家里的日常加餐。
馓子是西北地区常见的面食,做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简单在于它的原料只有面粉、盐和水,没有任何花哨的配料;
复杂在于它的制作工艺非常考验手艺,面和得不够软,炸出来的馓子就会发硬;搓条搓得不够细,炸出来的馓子就会粗细不均;火候控制得不好,炸出来的馓子要么夹生要么焦糊。
姜暖取了一斤面粉,加入一小勺盐,用温水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
和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饧了半个小时,让面筋充分松弛,饧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变得光滑有弹性,然后用擀面杖擀成薄薄的面片,再切成细长的面条。
切好的面要搓成细条,姜暖把一根面条放在掌心里,双手合拢,来回搓动,面条在她的掌心里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一根比筷子还要细的长条。
她搓好一根,就把它盘在盆里,淋上一層菜油,防止粘连。
石头蹲在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拿起一根面条搓了起来,他的小手还不够灵活,搓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粗得像筷子,有的地方细得像线,但他搓得非常认真,小脸上写满了专注。
“妈妈,你看我搓的!”石头举起自己搓好的面条,献宝似的递到姜暖面前。
姜暖接过来看了看,虽然粗细不太均匀,但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她笑着夸了一句:“石头真厉害,搓得比妈妈还好。”
石头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嘿嘿地笑了两声,然后又拿起一根面条,继续搓了起来。
所有的面条都搓好之后,姜暖在锅里倒了小半锅菜油,烧到六成热,她把搓好的面条一圈一圈地盘在手上,然后轻轻地拉长,放入油锅中。
面条一入油锅,立刻就发出了滋啦滋啦的声响,在热油中迅速地膨胀、变色,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
姜暖用筷子翻动了几下,让馓子受热均匀,等到两面都炸到金黄酥脆的时候,捞出来控油,放在盘子里晾凉。
炸好的馓子色泽金黄,细如发丝,层层叠叠地盘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小的金色宝塔,凑近了闻,一股浓郁的麦香和油香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咸味,让人忍不住想掰一块尝尝。
石头早就等不及了,伸手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馓子入口酥脆,咔嚓一声在齿间断裂开来,碎成细小的颗粒,麦香和油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咸味,越嚼越香。
他嚼了几下,又掰了一块,这次他没有直接吃,而是把馓子泡进一碗温水里,等了几秒钟,捞出来放进嘴里。
泡过水的馓子失去了酥脆的口感,变得柔软而有韧性,带着一种独特的面香和油香,又是另一种风味。
“好吃!”石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妈妈,这个比饼干还好吃!”
姜暖笑了笑,把炸好的馓子装进一个干净的陶罐里,密封好,放在柜子里。
她对石头说:“这个是给爸爸当加餐的,每天吃一点,补充体力,你不能偷吃太多,不然爸爸就没得吃了。”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陶罐上瞟。
陆怀洲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子俩,目光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叶是姜暖做的枸杞茶,喝在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
弹幕上飘过几条信息:
【姜暖炸的馓子看着就好吃,金黄酥脆,我隔着屏幕都闻到香味了】
【馓子泡水吃是西北的传统吃法,小时候我奶奶也经常这样做】
【石头真的太可爱了,一边说好一边偷偷往罐子里瞄】
【陆怀洲虽然不说话,但眼神骗不了人,他心里肯定美着呢】
【这一家三口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好甜】
【不过周凯那边应该快有动作了,姜暖得小心】
姜暖并不知道,在她炸馓子的时候,一封匿名举报信已经送到了军区政工处的办公桌上。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严谨,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之手。
信中列举了姜暖的“罪状”——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挪用食堂粮油,通过黑市倒卖牟利,中饱私囊,数额巨大,影响恶劣。
信中还附上了一些“证据”,是一些所谓的“知情人士”的证词。
政工处收到这封信之后,高度重视,毕竟涉及到部队家属和食堂管理的问题,如果属实,那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政工处的领导经过研究,决定派专人前往团部进行调查核实。
带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刘老太太的儿子,军区副政委刘建国。
刘建国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的肩章。
他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疑惑的,他母亲经常在他面前提起姜暖,说她是个好姑娘,手艺好,人品也好,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但他身为政工干部,不能凭主观臆断来判断事情,必须用事实说话。
他带着两名干事来到了团部,他们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招待所后厨,调取了最近三个月的全部台账,库存记录和采购单据。
姜暖正在后厨准备午饭,看到几个陌生人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
她虽然没有见过刘建国本人,但看到他那张和刘老太太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心里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你好,我们是军区政工处的,奉命来核查后厨的账目,”刘建国出示了证件,语气严肃但不失礼貌,“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姜暖点了点头,平静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这是最近三个月的全部台账和采购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库存也在那边,您可以随时盘点。”
她的态度从容不迫,没有丝毫的慌张和心虚,刘建国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账目非常清晰。每一天的食材进出都有详细的记录,日期、名称、数量、经手人、用途,一项都不少。
采购记录和发票一一对应,库存盘点的结果和账面数据完全吻合,没有任何出入。
他甚至随机抽查了几天的数据,让手下的干事去库房实地核对,结果也是分毫不差。
刘建国放下文件夹,看着姜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他在政工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个人有没有问题,他看几眼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姜暖给他的感觉是坦荡、从容、问心无愧。
“这些账目都是你做的?”他问。
“是的,”姜暖回答,“从我接手领班工作以来,所有的台账都是我亲手登记的。”
刘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转身走出后厨,站在院子里,对身边的干事说了一句:“举报信的内容不属实,所有指控均无实据,结案。”
刘建国把调查结果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上报给了军区。
报告中明确指出,匿名举报信中的所有指控均不属实,姜暖同志在工作中严格遵守规章制度,不存在任何违规违纪行为。
同时,他还建议对恶意诬告的行为进行追查,以儆效尤。
消息传回团部的时候,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
大家都在猜测,到底是谁写了这封匿名举报信。有人说是赵强,因为他和姜暖有过节;有人说是某个嫉妒姜暖的家属,因为看不惯她过得好。
弹幕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刘建国亲自来查,结果什么都没查到,周凯这回打脸了】
【姜暖的账目做得太清楚了,想找茬都找不到】
【周凯以为写封匿名信就能扳倒姜暖,也太天真了】
【他不知道姜暖每天都要核对账目,所有单据都保存得好好的】
【可是这是匿名信啊,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周凯写的,姜暖估计也不知道是周凯要害他吧,周凯又没有什么损失,他肯定还会继续在暗处使坏,防不胜防啊】
但这一次不需要姜暖多做什么,自然会有热心的人民群众帮助她揭穿周凯的真面目。
不要小看八卦的力量,在这个娱乐方式并不多的年代,又有一群爱嚼舌根的人,很快,家属院里开始流传起一个小道消息,据说那封举报姜暖的匿名信,是团部新来的那个宣传干事周凯写的。
有人看到他去收发室寄过信,收件地址就是军区政工处。
还有人说他以前在师部的时候就干过类似的事情,写过匿名信举报过自己的同事,后来查无实据,但那个同事的名声却被搞臭了。
这个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到一天功夫,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了。
人们再看周凯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客气和尊重,现在是戒备和疏远。
大家看到他走过来,都会下意识地避开,生怕跟他扯上关系,哪天也被他写一封匿名信举报了。
周凯很快就察觉到了周围人的变化,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原本坐在一起聊天的人看到他来了,立刻就不说话了,低着头扒饭,吃完就走了。
他去各个部门送材料的时候,以前会跟他聊几句的人,现在都是公事公办地接过材料,点点头,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
从那天起,周凯在家属院里的处境变得非常尴尬。
没有人愿意跟他来往,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他走到哪里都像是一个透明人,被所有人无视,他成了一个被孤立的人,一个被所有人防备的人。
他的晋升之路,也因为这个污点而彻底断送了。
一个写过匿名举报信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信任,更不可能得到重用,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多年的仕途,就因为这一封没有实据的举报信,化为乌有。
周凯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几个家属的议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攥紧了手里的钢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肯定是姜暖干的,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可以肯定,这个消息一定是姜暖放出去的。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那封信明明是用左手写的,用的是普通的信封,没有署名地址,怎么会被人发现是他写的?
既然从姜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那就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头的身上。
如果能从石头身上找到突破口,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就能让姜暖痛不欲生。
他听说石头不是姜暖亲生的,是陆怀洲前妻留下的孩子,这种重组家庭的关系本来就脆弱,只要稍加挑拨,就有可能产生裂痕!
周凯打定主意,开始暗中观察石头,他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接近石头,慢慢地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但姜暖比他更快一步。
姜暖早就从弹幕上得知了周凯的计划,从那天开始,她每天亲自接送石头上下学,风雨无阻。
早上她牵着石头的手,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走进校门才离开;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就到学校门口等着,接到石头之后,直接带他回家,不在外面逗留。
有一天下午,周凯假装路过学校门口,看到姜暖站在那里等石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走了过去:“嫂子,来接孩子啊?”
姜暖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凯不死心,又继续说:“嫂子真是辛苦,每天又要上班又要接送孩子,其实孩子大了,可以让他自己走嘛,这家属院治安挺好的,不会出什么事的。”
“不劳周干事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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