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询蓝星的商业发展史的时候,叶卡捷琳娜二世看见了俄国的发展局限。
叶卡捷琳娜二世站在全息设备前,模糊不清的黑白画面投影停在十七世纪伦敦塔街的一炉咖啡火上。
俄国商人的远途贸易常年受制于运输损耗与海盗,而贵族们宁肯把银子埋在地窖里,也不愿投入任何看不见风险收益的冒险。
令她惊讶的是一个不起眼的词:保险。
她反复咀嚼这个词。
十七世纪末的伦敦塔街,爱德华·劳埃德开了一间咖啡屋,炉火不熄,咖啡苦香混着海风。船东、商人、船长们聚在这里,低声交换着航运消息。哪艘船出了港,哪条航线遭了风,谁又在海上没了音信。
劳埃德把这些消息收进《劳埃德新闻》,船期与海难,一页页传出去。众人听得多了,承保人闻讯而来。他们坐在灯下,听完航程与船货,提笔在保单下方签上名字,按各自愿意承担的风险份额,许诺一旦出事便照数赔付。
公元1691年,咖啡屋迁到伦巴第街。它不再只是一间卖咖啡的店铺,渐渐长成了承保人的市场,一张由会员与辛迪加共同结成的承保网络。
后来,人们叫它伦敦劳合社。
叶卡捷琳娜二世又盯着后世股份公司的治理结构看了很久。
阿姆斯特丹、伦敦、巴黎等这些城市在十七世纪末的金融创新,这里的材料给了她确切的制度设计细节:有限责任、股息分配,还可以结合二十世纪出现的董事会委托代理。
在俄国强行推广这类欧式制度会触碰教会法和贵族的守旧神经。
所以她需要另一种包装,创立一个皇家特许贸易保险公会,以皇权做信用背书,以贵族参股为荣耀门面,以商人缴付保费为实质资金来源。
她重点记下了再保险的概念,让俄国保险公会与外国同行签约分摊风险。
这样即使她不在,这套制度也能自我生长逐渐完善。
叶卡捷琳娜二世得出从几个世纪的商业发展史中一个结论:“信用即权力。朕的信用,就是俄国的本金。”
先做海上保险互助会,限定航线与货物,与外国保险人分保,积累损失数据,建立海事法庭和会计审计。
她经常从星际版图获取信息,眼神是极其闪亮。
全息星图在眼前旋转。
广袤、放射、永无止境。
水仙王国以外还有成片的亮区,上面标注着多个有宇宙生物定居和人类零星分布的国家,数十种行政体制。她看到了摄政议会制、算法代议制、君主立宪、分布式城邦联盟……每一种都有一整套治理技术。
她在算法代议制上停留了很久。
机械生命体公民偏好通过神经投票系统实时聚类,代议士由算法分配权重。偏好向量在高维空间不断更新,算法按相似度聚类,再按群体规模与议题相关度动态分配权重。
这几乎是对她的开明专制理想的终极嘲讽。
启蒙运动说理性可以统治世界,而在这样的制度里,理性变成了精确算法。
深受震撼和打击的她沉默地关掉了星图。
她知道自己无法把这些带回去。
带回一个超越人类的制度永远比带回多种技术和知识更难,因为制度需要匹配的社会结构、财政能力、法律传统与利益联盟。
制度框架大部分时间是这些的显现。
叶卡捷琳娜二世最大的政治才能恰恰在于懂得取舍和决策。
她曾经拒绝将英国式议会引入俄国,理由是俄国的气候和民族性格都不允许。
此刻她依然这样想。
她能带回去的,是荆芥帝国几条关于如何在多元帝国中维持中央权威的抽象启示。
蓝星上有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大英帝国。这些帝国的兴衰起伏中,得出的结论并不令叶卡捷琳娜二世意外。
欧亚大陆复合型帝国的崩溃,都始于财政军事国家化的失败。
她需要确保的是俄国的军队和税收之间没有断裂带。
作为公元1767年法典委员会的召集者,叶卡捷琳娜二世对法律的兴趣与法律理想主义无关。她知道自己的《纳卡兹》是从孟德斯鸠和贝卡利亚那里借来的启蒙外衣,主动回避了触及农奴制的根本问题,法典委员会的贵族代表们进一步将任何可能触及土地权属的条款稀释殆尽。
她记得那个场面,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天使长大教堂,564名代表挤在一起,六月末的莫斯科,空气已经热得发闷。
贵族们穿着绣金的厚重长袍,光是坐定就花了不少功夫。
她渴望的是成文法与传统习惯法之间的那根杠杆。
在一篇关于俄罗斯帝国晚期法律人类学的文献里,她看到自己死后一百年,村社习惯法仍在与国家的成文法争夺管辖边界。
蓝星相关学者对她的评价是,叶卡捷琳娜二世留下了一部从未被真正实施的民法典草案,她的真正遗产是法律作为帝国统一的象征性修辞。
她并不因此感到愤怒。
叶卡捷琳娜二世向来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从未来的法律体系中拿走产权登记制度的雏形。
托伦斯登记制。
简而言之,就是不动产权属以国家登记簿为准,一经登记便不可推翻,登记机关对产权的真实性承担担保责任。
这就意味着,国家不再只是交易的旁证,拥有了产权的最终裁决权。
一旦权利被记载于登记簿,信赖登记簿而交易的第三人便受到保护,原权利人若因错误登记受损,则从登记补偿基金中获得救济。国家提供了一套让交易者不必追溯整条契约链即可安全交易的公信机制。
托伦斯登记制由罗伯特·托伦斯于公元1858年在南澳大利亚首创,灵感来源于英国1854年的《商船法案》所确立的船舶登记制度。托伦斯本人早年在海关任收税员,每天与船舶登记册打交道。每艘船的名号、归属、抵押状态全部记录在册,所有权转移只需在登记簿上注销旧页、开启新页,买主无须追溯一长串契约链条。他后来把这套逻辑搬到了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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