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离见谢清言一边说一边将左手负到身后,朝她比划了两下,知道这是不用她拔剑吓唬人了,又开始站着当木桩子,神游天外。
那二人密谋良久,等谢清言领她出门之时,段离上下眼皮子已经快分不开了。谢清言一停步,段离直接一脑门撞在人家背上,这一撞也没让她清醒过来。实在是今日奔波,她出手都是些小打小闹,谢清言又将万事放在掌控之中,可靠得很,全然不像上回宁王府地道生死一线令她精神紧绷,到天明也不觉困。
谢清言见她如此渴睡,但接下来要去捉的两个主犯,府里恐怕早已戒备森严,已经偷摸将人转送走了也说不定。若不是期限悬在头上,纵是那两家正面拦着不让进,他耗上些时日也总能将人逮来。非常时期,就得用特殊手段。可段离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站着都能睡成这迷糊样,不给她当头来两棒让她清醒些,她怕是分不清事情轻重。
他握住段离两截细不拉几的手腕,温言细语对她道:“接下来要去办的事,恐怕有点难。但是你连北越驿馆都逃出来了,那点府兵想必不在话下。”
段离昏昏沉沉中,先是听到接下来还有事,强撑着打起了一部分精神。等她再细品后面那句话,北越驿馆……
?
!!!!
瞬间,睡意全消。
段离瞪大眼睛:“你……你……”却是半天没说出个下文来。
谢清言神色平静,他可没那个耐心像三哥一样陪着她闹,继续淡淡道:“梨香。”
许多事情段离不去想,不上心,只是惰性使然,现在谢清言硬生生扯开了那层薄纱,她脑海里许多事情瞬间串了起来。下意识想挣开谢清言,他的力气却那般大,段离不禁心生惧意。
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化名梨香的婢女,还若无其事地和自己相处了这么久?
段离连声音都在抖:“你还知道什么?”
谢清言心道,那可就多了去了,连你生身父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当年婚配何人都能报出来。再一想到三哥竟天天围着这么个傻子转,空耗七年,就连回京也不过为护她而来,今日还见缝插针拉她吃个饭,一股无名火自心头起,冷冷地嘲讽道:“我还知道你是女儿身。”
段离面色惨白,又挣扎两下,仍是无果。过一会,似是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地问:“那凌大哥他……”
“段离,你当真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傻?”
谢清言也不知道自己怒其不争,到底是怒三哥还是怒她,抑或两者皆有。他心如一潭死水静了多年,此刻脾气上来了,亦是口不择言,怎么痛快怎么来。
下一刻,只见豆大的泪珠蹦出她的眼眶,啪嗒啪嗒往下落。
谢清言方觉失态,明知她是小孩子心性,怎么在这个关口和她较上劲了?又见她拼了命要摆开他的禁锢,连内力都用上了,不禁心浮气躁,明知此时应该尽量去学三哥的套路,安抚劝哄,脱口而出的话语却严厉非常:“你觉得逃就完事了?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这案子本不归我管,你闹脾气误了正事……”
话音未落,段离已经拼着一身内息抽出自己右手,一巴掌朝谢清言脸上呼去。
清脆响亮的一声,在半夜空无一人的幽寂大街上传荡。
谢清言结结实实挨了这巴掌,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松了段离另一只手腕,却见她也不跑,只立在原地恨恨地瞪着他,时不时还要抹把泪,知道自己终究是说过了。在闹脾气的,不只她一人。
良久,他又将自己恢复成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查案官员,淡淡开口道:“随我去抓主犯。”
这晚,去薛府哭过一通的翟公子和罗小侯爷,可称得上高枕无忧。本有的小抄,在呈递大理寺后就被他们替换成找人照着顾亭之字迹写的那份。就算现在有人跳出来说见过当时原本,且他在那等黑灯瞎火的情况下还看得清楚记得真切,想要调阅答卷至少也得等到明天,一一比对字迹更是要花上不少时日。更何况,那两份考卷在今晚就会被替换。
就算刑部的小阎王成了此案主审,哪怕他手眼通天,只凭一个二个乡巴佬的口供,没有相应的物证,完全不足以来拿人。
他们只要奉行一个拖字诀,期满后倒大霉的就是一头撞上来的谢清言。你说他堂堂亲王,非要掺和个什么劲儿呢?真是不自量力。一想到这等风云人物竟要栽在自己手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在睡梦中笑出了声。
睡梦中,只觉后脑一痛,意识沉得更深了。
等他们再醒来,竟已成为阶下囚。且不论他们怎么喊叫,怎么搬出自己亲爹的名号,怎样嚎着谢清言胡乱拿人、出去后定要让都察院把他往死里参,换来的都只是狱卒凉薄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
等他们再见到天光,已是庭审当日。
这日,春光明媚,大理寺外人潮涌动。
谢清言高坐堂上,心不在焉。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要按着既定的流程,走向既定的结果罢了,他已安排妥当,连问话都交给了刑部下手。
两名人犯被押了出来,谢清言一见他们,就想起那晚段离狠狠地将这两人扔到他面前,他生怕段离为了泄气对二人下重手,当下探了探他们鼻息,还好,还是活的。
自那之后,段离再也没现身,他便将剩余事情分派给了亲信。
过后反复思索,他承认自己激她激得狠了,还将三哥卖了。他没给三哥递信,恐怕三哥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乐呵呵地回忆那顿晚饭呢……
可怜谢清尧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
可要谢清言亲自登门道歉,低声下气和段离解释他们没有将她当笑话看,他是绝对拉不下这个脸的。
此时,胡某已将那二人与顾亭之的恩怨、以及他们在十六夜晚的所作所为梳理一遍,翟罗二人一口咬定他胡编乱造,血口喷人,一时吵得不可开交。随后,罗小侯爷转头看向上方的谢清言,讥讽道:“我还道大人办事如何缜密,如今单凭一人证言就将我等捉来,也不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接到谢清言眼风,那名刑部小吏道:“呈物证,唤高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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