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花想容也会问自己,如果老天爷不将他生得如此聪慧,能将幼时经历的家破人亡记得一清二楚,他的性子,是不是便不会如此冷血凉薄。
若是没有那场皇权对相权的绞杀,他和阿璇便能平平安安在金陵长大。若是家里娇宠着些,阿璇指不定会女扮男装入朝堂,若是家里教管严苛,不许她以女子之身行如此破格之事,她也定会想办法折腾,说不好弄出个“一舞动京城”的大动静。待到要出嫁的年纪,再挑个样貌才学上品、家境清白简单的,他来背她上轿,若是丈夫给她气受了,他便给她撑腰。寻常女子困于后宅的委屈拘束,他不会让她受;寻常女子夫君疼爱、儿女绕膝的人伦之乐,自是尽她享。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入了个搏命的局,便是能功成身退,后半生也注定隐姓埋名,远离帝都繁华。
而他若是长在金陵……性子会如何还真不好说,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大齐开国最年轻的状元郎这一名号,多半不是谢清言的。
至于阿离……那丫头说不得会女承父业,成为征战沙场的威武女将军,当然,这是在昭元帝没有狠削将门兵权、且百里家上下都同意的前提下。
若他们能于幼时相识于金陵,而不是西北,或许还会结成今日这样胜似亲手足的关系,只是过程会大不相同。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现实便是,他亲手逼死过阿离。
小孩子的世界最真实,也最残酷,因为缺了仁义礼教的约束,便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一定律的最佳体现。
那一年,他们姐弟俩在被抄家砍头的档口,被阿爷的旧识托人带出,随后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了这个村子。年幼的他们,虽然尚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但有一点无比明晰——家没了。
从此世上,只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阿璇年纪长些,便担起了照顾他的担子。他记得原本在府里时,阿璇娇纵任性,从来不服长辈管教,来了此处,为了给他多争一寸布、一块肉,往往少不了甜言蜜语哄那些和他们没有亲缘关系的长辈们开心。
他们过早认清了生存之道,在此的一米一粟,皆是由他人看在阿爷的情分上施舍而来。这里的人们对他们没有什么期望,随意养着,活着就行,但他们自己却不能。
此处多是练武之辈,阿璇在府中练过舞,自觉其中有些共通之处,便去央求不同的长辈指点,每日勤学苦练。因为仅停留在“嘴甜,招人喜欢”这点是不够的,唯有练武,才能更接近这个村子的权力上层,这是阿璇的攀升之道。
而他,生了副百万人里可能才出一个的脑袋,于学武一途却没什么天赋。于是阿璇便想尽办法搜罗书籍让他阅读,村里大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那就托人从外面带。一来二去,终于有些长辈意识到这是个文官之后,起先从一些武学门派的藏书里找了卜算、机关、阵法的书,后又定期从附近的城镇上购书带回。尽管与楚府家学质量相去甚远,这也是他们拼命换来的机会。
姐弟俩如此作为,落在其他同龄的孩子眼里,便是“巴结大人”,是异类。
阿璇在大人面前说得上话,又会些功夫,其他孩子自是不敢拿她如何。于是,身板瘦弱一些,长得过分精致漂亮,又成天只知窝着看书的他,便成了他们欺负的对象。
起初,只是擦肩而过的一次肢体顶撞。
后来,便会把人推倒在地。
再后来,会有两个孩子堵着路不让走,当面嘲讽、骂人,动手动脚。
再到后来,会有好几个孩子围在墙角,一起拳打脚踢。
这一切,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从不还嘴,也不还手,这样的态度,无疑只会让他们气焰更盛。
他很清楚,欺负他的孩子都是有爹有娘的。此时他已经知道,这个村子的大人们都是当年和昭元帝结下过仇怨的,要么是打天下时分属不同势力,最后清扫异己被赶下台了的,要么是当时任劳任怨,回头因为封赏问题心生嫌隙跳反失败的。其他的大人、孩子们在此生存已久,他们姐弟俩,才是后来者。
无论是让阿璇知道他被欺负,还是他自己告知大人,都不是妥善的解决之道。阿璇为了他们俩已经付出太多,他不想再让她分神来守着他。便是告知了大人,他也可以预想那些小孩关起门来撒泼打滚之后,第二天依然耀武扬威地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
必须一招制敌,必须足够震慑。
既然这些没有脑子的家伙认为武力才是绝对的力量,那便让他们开开眼。
这一日,他又被几个小孩围了起来。见状,他嘲讽道:“谅你们也只敢欺负我。昨日我在地窖里见到一头老虎的尸体,你们敢不敢随我一起去看看?”
这些小孩仗着自己会些功夫,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此时一听有老虎可看,还不会真的伤到自己,各个都有些雀跃,再加上他话语末尾的激将,当下就被激起了血性,呼幺喝六地推着他往地窖走去。
其实,哪有什么老虎。他将这群孩子骗进去之后,反手便将那唯一的门锁了。此处偏远,等闲不会有人经过,他又算好了大人们往里存、取东西的时间,今天正好是个空档。如此一来,等到晚上那些大人们发现自家孩子不见了,再出来寻,那些人已在地窖里鬼哭狼嚎大半天了。
便是当晚几家的家长联合起来与他村堂议事,他也只是淡淡地掀起自己的袖管和裤腿,每指一处自己身上的伤,便指着还在哭嚎的某个或某几个小孩,陈述道:“某某,某某,某日某时在某处,踢伤。”
在场的大人们都为他的举动所震惊。便是还有家长要拉自家小孩对峙,也被其他人劝阻了。
这次地窖事件的结局,便是大人们意识到楚家阿枢头脑机敏,气度从容,或可堪当大任,小孩们则意识到,他不好惹。
自此以后,村里的孩子们便以他为尊。而大人们谈话、外出也或多或少带上他,他对村子运作的机制和城镇上的接头点、情报线,以致当年的真相,也都越来越明晰。
所以,在玄仁师叔带着那个小女孩回来的时候,他便第一次意识到,楚家的仇恨,有了宣泄口。
其中许多恩怨纠葛,也是他后来渐渐长成、多方留意信息才拼凑出了全貌。
那时的百里将军府孙辈独女,百里若,亦即后来的段离,会被从家中拐走一路挟至西北,其缘由为——村中有人要向百里老将军复仇。
而这场拐带不是结束,更不是开始,因为——这复仇大计,从她出生前就开始谋划了。或者说,在百里老将军儿媳有孕的消息传来时,一个计划便已成型,而阿离,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成了注定的弃子。
百里老将军作为昭元帝手下得力大将之首,其行事、行军风格用两字便足以概括,“狠辣”。只要昭元帝一声吩咐,这条咬起人来最凶最猛的猎犬会不顾一切地赶尽杀绝,哪怕要杀剐的对象是多年与共的同袍,他的处置中也不会留有丝毫情分。可想而知他成为昭元帝手中最锋利的刃,一路升至将权的最顶点,得罪了多少人。
村里对百里老将军最恨之入骨的,是当时某个坞堡门派的二弟子,他几乎一人谋划并推动了对百里府堪称阴毒的复仇。而究其起因,后来长成的花想容再回首推析,只能认定那个人当时已经疯狂偏执到极点。
那个人,坚持认为百里老将军在攻城后屠降,致使他只来得及看刚出生的孩子一眼,便天人永隔。
而当花想容以阿离保护者的视角多方打探,得到的结论却是,百里老将军御下极严,从未有过“屠降”“屠城”之确凿记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手下兵将的管束不仅体现着为官为将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体现对皇权的态度——是谨遵圣喻、令行禁止,还是自大散漫、目中无人。能在那么多将领中,以暴戾狂傲之风行事却稳坐头把交椅,这只恶犬必定有着堪比千年狐狸的老谋深算。
说回村里这位,当花想容深究他的说辞时,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对后来的阿离带来了如何的影响,简直要被气到笑出声来。
他所谓的“刚出生的孩子”,是外室生的。在战火快要烧到门派属地时,他便将自己明媒正娶的、快要临盆的妻——门派掌门之女,也即门派大师姐,送往已被昭元帝势力安定住的徽州一带,同时将外室留在门派山下的一户村民家中,为的是两头押宝——因为他不确定哪一方势力会最终问鼎中原,所以两位怀了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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