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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宋清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好在书院休沐，用不着出门。
她无力地眨巴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身下躺着的床不知何时换了。
又大又华美，榫卯环扣紧密精巧。
嗯，是一张怎么摇都不会散架，也不会有异响的好床。
宋清妩红了脸，坐起身来，才发现一身的青红痕迹大大小小格外瞩目，尤其是小臂内侧，青紫了两大块。
她没放在心上，勉强要下床。
青黛听到动静，打了水进来。
看到旁边打开的箱子和最上面放着的几件东西，她很是欣喜：“少夫人，这些都是以前你和少爷的东西诶！二少爷都替你讨回来了？他人可真好！”
“你瞧这串铃铛！这对娃娃竟然也在，护膝里有几针还是奴婢帮着缝的呢……”
她兴冲冲地将东西捧到宋清妩面前。
宋清妩登时烫红了脸，不敢去看那些东西：“都……都收起来吧！”
青黛茫然：“都收起来吗？这铃铛多好听呀，少夫人你从前不都喜欢把它挂在床头帘帐上吗？”
她像被烫到视线，心虚别开脸：“不挂了，都收起来吧，免得又被婆母收走。”
青黛挠挠头：“好吧……”
宋清妩一看那三样东西，便止不住回想起昨夜与谢云峥的荒唐。
弄得她如今再回想起来，简直好似谢承胤就站在旁边冷眼盯着他二人如此这般……
太可怕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
这样是不对的！
她现在待在房间里，看到窗户、木箱、床榻、梳妆台与穿衣镜，脑子里都会浮现出谢云峥不穿衣服，艳鬼似的在她面前靡靡绯丽的模样。
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拍拍脑门，不许自己再想下去，忙让青黛将她的书拿来。
与其满脑子想这些，不如多读些书，多写课业。
“少夫人，外头还有好些人等着您处置呢。”青黛替她拧了帕子净面。
宋清妩愣住：“什么人？”
青黛咧嘴一笑，“是二少爷送来的人，说是给您看家护院的，还有扫撒的婆子，早间他走时还特意嘱咐，说让少夫人放心用，都是些忠仆，不会随便往出乱说话。”
宋清妩下意识去看外头。
透过朦胧窗影，果然看到外头影影绰绰似站了不少人。
青黛偷笑起来，眼神藏着几分揶揄：“少夫人，二少爷待您是真的很好！”
宋清妩红了脸：“胡说什么呢？”
她洗漱完，打开衣柜，看到里头的衣裳又是一阵怔愣。
恍惚间，昨晚迷迷糊糊似乎是有听到他说她的清竹苑吃穿用度都太差了，要给她改善。
她当时应答了吗？
记不清了。
但衣柜里件件华美精致的衣裙明显都是新的。
他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出这样多的衣裳来，想来是提前准备了许久，趁着昨夜的机会给了她。
宋清妩的手抚摸在衣服上，触手柔软如流水般丝滑轻薄的上等料子是她从未用过的，即便轻盈，但却挺正有型，可想而知穿在身上会是何等的漂亮。
她弯了弯唇角，随手挑了一套桃花粉的衣裙出来，让青黛给她换上，又梳了个灵巧的妇人髻，簪上同色的桃花簪。
昨夜他送了她一套价值连城的粉玉桃花头面，她舍不得戴。
今日选了另一套粉色的钗环勉强过瘾。
梳妆好后，她起身出去。
一院子的奴仆恭敬站在院子里等候示下，目不斜视，腰背躬弯，按照年龄排列整齐。
宋清妩有些犯难，她从未经手过这些事。
从前与谢承胤住在碧云庭，院子里的一应大小事也都是他自己做出，用不着她来经手的。
恰在此时，谢云峥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扶泠，手上还拎着两大桶食盒，瞧着里头东西分量不少。
宋清妩愣住：“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谢云峥莞尔：“想着夫人约莫快要起了，便来与你一道用膳。”
宋清妩见他青天白日如此不加遮掩，神色慌乱起来，下意识去看院子里的奴仆。
谢云峥拉着她往屋里去：“夫人不用担心，这些都是训练有素之人，最是死忠，不会轻易泄密。”
宋清妩不懂这些，试探性地问：“是因为你捏着他们的死契？”
谢云峥笑了下：“算是吧。”
他向来不信什么卖身契，想要让人忠心，他有得是旁门左道，哪个都比“死契”要管用。
只是说出来难免沾些血腥气，怕吓着他老实良善的夫人。
宋清妩被他拉着进屋，还是有些不适应如此大胆的拉扯，心虚地撇开他的手。
谢云峥挑了挑眉，也不恼。
扶泠将早膳端上桌。
琳琅满目的菜色让宋清妩止不住地愕然：“一早便吃这样多吗？”
谢云峥：“不多，夫人太瘦了，体力不好，该多吃些。”
宋清妩红了脸，她与京中那些崇尚清雅飘逸的贵女们相比，已经不算是瘦的了。
自小干农活粗糙着养大的孩子，自然虚弱不到哪里去。
是他体力太过强悍，衬得她过于弱小。
她不说话，无声地坐在旁边，以示抗议。
谢云峥笑了下，给她盛了一碗鱼肉羹，“夫人试试这个，雪霞鱼肉羹，里头煨了些滋补身体的药膳，对夫人的身子很有好处。”
宋清妩抿着唇，老实巴交地攥着手。
不想吃。
谢云峥看出来了，将鱼羹放在她手边：“怎么了？”
宋清妩摇头：“我不是很饿……”
她回过味来，觉得谢云峥可能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良善。
他可能想把她补得壮壮的，然后在床榻间越发肆无忌惮地捉弄她。
但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反抗得太过明显。
谢云峥盯着她半晌，忽然笑起来：“只是怜惜夫人大病初愈，该好好补补，没有旁的意思，夫人不用担心。”
宋清妩不信。
他又笑：“夫人不吃，哪有力气复习课业，调教下人？”
“调教下人？”她愣了下，脑子里快速闪过些什么。
好像昨晚他是答应了她什么来着，她实在记得迷糊，想不起来。
谢云峥点头，又给她碟子里夹了个糕点：“这芦菔糕带点酸，是用上好玉春酒浸泡，取了头茬春笋煨汤后浸泡的，生津提神，用来佐粥极好。”
宋清妩被他说动，昨夜操劳过度，这会正饥肠辘辘。
骨气没坚持一盏茶便很快服了软。
她接过粥，细细品尝起来。
这样稠滑又鲜香的粥，她从未喝过，忍不住便多用了些。
谢云峥见她终于肯吃东西，才陪着也用了些早膳。
“百花宴夫人办得极好。”他忽然开口。
宋清妩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有些茫然。
谢云峥问她：“夫人办宴会想要达到的目的，想要达成那些目的可还记着？”
宋清妩这才明白，他是要教考她。
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想要京中贵女与谢府的认可。”
从进京昭城起，她便被戳着脊梁骨待在谢承胤身边。
从前谢承胤与她说，只要她心中觉得自己好，便用不着在意外界的言论。
宋清妩当时只想成为谢承胤喜欢的样子，并未反驳过。
可说到底，被人戳脊梁骨的是她，受满京非议的也是她。
不是谢承胤。
她做不到不在乎。
她就是会想要得到旁人的认可，会想要融入到她们之中去。
谢承胤自小便是天之骄子，旁人的认可、赞许、艳羡、高看于他而言不过是自出生时便伴随而来的东西。
所以他认为这些东西无关紧要。
但她真的很想要。
自小生长于不被偏爱，总是被打压被看低的环境，她太想要这些认同了。
因此，她也很感激谢云峥替她争取到的这些机会。
不论是岳麓书院的进学还是百花宴的操办，她都很感激。
谢云峥看着她，眸色清淡：“京中贵女的认可，夫人得到了，府上下人的认可，夫人也得到了，就这样么？”
宋清妩有些不解：“就……这样？”
谢云峥定定盯着她：“谢府的掌家权，夫人不想要吗？”
宋清妩讶然睁大眼睛：“我怎么能拿掌家权？”
这可不是一般的家，而是堂堂定远侯府。
大房二房没分家，上上下下子嗣人口，内外奴仆，加起来近千人。
每日公中流动的银子上千两也不止，更遑论还有侯府外头的那些田产铺子，进项收益。
她才进岳麓书院学了几日？
哪里敢想如何掌管这样大的一个家？
“怎么不能？”谢云峥好笑：“夫人未免太过自怨自艾，母亲身子不好，祖母年事已高，你作为家中长媳，入谢府大半年，也该慢慢操持接手了。”
他笑盈盈地望着她：“夫人想想那日百花宴，拿着对牌调动阖府人力供你驱策，整个宴会所有事都需经你手，得你的首肯，奴仆们皆仰仗着你的态度行事，这种感觉不好么？”
宋清妩被戳中心事，咬着唇心虚低下头去。
百花宴那日，若非与他发生争吵，她实在该风光得意的。
那种感觉怎么会不好呢？
她不再是边边角角的旁观者，而是最中心的人物，人人都瞧得见她，绕不过她去。
她不再是被人忽视在角落的小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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