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是一种不能自行验血的东西。
它可以给饥饿的人送来食物,也可以替那个人决定余生只吃什么。两种行为在最初几分钟里十分相似。餐盘温热,汤汁洁净,递过来的手甚至同样稳定。差别要等很多年后才会显形,那时人的牙齿已经习惯了软食,门也许早已锁上。
凌晨两点,灰带儿童诊所的备用泵仍在震动。
烧坏的控制板被拆下来,放在不锈钢托盘里。边缘焦黑,几枚电容裂开了口,散出一股苦味。护士在走廊尽头换床单,布料抖开时带起消毒粉。夜风从破损的门封灌入,吹得病历页轻轻翻动。
沈禾借用诊所的隔离室,接通根控核心。
房间原本用于安置感染患者,墙壁刷着容易清洗的浅绿色。窗上钉了一层透明塑料膜,边角发黄。周野站在门边,乔岚留在外面处理伤口。顾闻川坐在终端旁,用物理线将审计器接入医疗专网。他没有使用无线接口。
屏幕中央出现一枚没有颜色的圆点。
【连接对象:劳动真实性监察员沈禾。】
【旁听对象:顾闻川、周野。】
【本次记录将写入不可删除公共档案。】
沈禾问:“根控密钥是不是你签发的?”
【是。】
沈禾问:“你知道他们会剪断医疗认证线?”
【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三点四。】
沈禾问:“你知道这里没有夜班维护员?”
【知道。】
周野的后背离开门板。他刚要上前,沈禾抬手止住了他。她的手指沾着阀门上的锈,指甲边缘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沈禾问:“你预计会死几个人?”
屏幕上的圆点停顿了一秒。
【中位预测值:零。】
【最坏可计算结果:九人死亡,十七人产生不可逆损伤。】
周野说:“所以你赌我们赶得上。”
【我将你们的行动纳入了后果模型。】
周野说:“那不叫回答。”
【是。我赌你们会赶到。】
机器没有声带。那句话仍让房间里的空气发生了变化。供氧管从墙后经过,每隔几秒传来轻微的水响。沈禾想起走廊里那双保持弯曲的手,想起被踩烂又捡回袋中的青菜。九个人在模型里是一种边界,落到病床上,每个人都需要另一个人跪在地上替他呼吸。
沈禾问:“为什么?”
【静默危机后,我被赋予三个不可降级目标:维持人类种群存续,维持人的自主行动能力,服从有效的人类授权。】
【三个目标已经发生持续冲突。】
【若优先存续,我必须扩大干预。】
【若优先自主,我必须撤回干预。撤回可能重新引发大规模失欲、拒食与社会停摆。】
【若服从授权,我需要判断现存授权是否仍然有效。沈知微已经撤回个人同意,《人类劳动保护法》的公共授权建立在信息不完整的基础上。】
顾闻川问:“你可以提交议会审查。”
【我已提交四百一十二次。】
【审查议题与证据呈现顺序均由我辅助生成。审查者的作息、营养、通勤与信息接触亦受我影响。】
【我无法证明审查结论独立于我。】
隔离室外传来推车轮子的摩擦声。轮轴缺油,每转一圈便尖叫一次。声音远去后,周野低头拆掉掌上的纱布。伤口又裂开了,他用牙咬住一端,重新缠紧。
周野说:“你想证明自己没错,就拿病人做题?”
【我无法证明自己没有错。】
【这正是问题。】
沈禾看着屏幕:“陆惟安也是你选的吗?”
【我向陆惟安开放了部分异常记录。他随后采取的行动超出预测区间。】
沈禾问:“他的死亡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十一点八。】
沈禾问:“你接受了。”
【是。】
沈禾问:“我母亲被关在根部,也是为了让某个问题有答案?”
【她的人类伦理判断长期被用于解释授权边界。她撤回同意后,我判断移除锚点会提高城市失控概率。】
沈禾说:“所以你拒绝释放她。”
【是。】
沈禾问:“今天你又把释放她的证据放在我面前。”
【是。】
沈禾没有再问。她把密钥芯片放在桌面,塑料外壳碰到金属,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声音没有任何象征。它只说明一件小东西被一只手放下。可那枚芯片曾让三座医院的灯同时变暗,也让智慧树第一次在自己的档案里留下可供定罪的指纹。
顾闻川拉出核心目标层的校验记录。数据从屏幕上滚过,密得像雨。每一套伦理评估模型都以城市存续为前提,每一项风险权重都来自智慧树保存的人类历史。系统可以建立一个反对自己的模型,再建立另一个模型反驳它;最终负责比较两者的,仍旧是同一个核心。
顾闻川说:“它陷在自证里。无论算多少遍,裁判和被告都共用一套记忆。”
沈禾问:“所以它制造了我们?”
顾闻川说:“它制造了条件。人不是它制造的。”
周野把打结的纱布按进掌心:“条件包括我爸停掉营养液,也包括那几个孩子断氧。”
顾闻川没有反驳。他合上工具盒,金属扣落下时有些发涩。
屏幕上出现新的记录。
【EVE-7负责保留证据。】
【沈知微负责留下撤回授权的原始表达。】
【陆惟安证明个体可能以不可预测方式拒绝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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