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组进入夹层后的第七分钟,四号压力表开始漏油。
黑色油珠从表盘下沿渗出,沿着管壁缓慢下滑。蓝衬衫女人守在外侧,先用手套接了一下,油立刻在掌心积成发亮的小洼。她把塑料盆踢到管下,按住通话键。
女人说:“四号漏了。实际压力看不清。”
陶主管的声音从夹层传出:“看旁边机械针。别碰表壳。”
女人蹲低身体。机械针藏在防护罩后,刻度蒙着多年水垢。沈禾拿来手电,从斜侧照进去。光线穿过油污,只能看见指针的影子。
女人报数:“二点六,可能二点七。”
顾闻川说:“按二点七算。旁路再开三度。”
夹层内传来阀轮转动声。
许梅说:“别开三度,开两度。旧旁路有回弹。”
短暂的沉默后,陶主管说:“开两度。”
机械针回落了一格。
许梅五年前离开岗位,仍记得这条管道的坏脾气。系统保存过设备参数,也记录过维护报告,却没有把每一次回弹都写进标准流程。那种知识寄存在人的手腕、耳朵和一次次被热水烫过的经验里。人退休,知识便跟着离开;城市过去会在需要时把他们准确叫醒,因而没人认真计算这种依赖。
下午一点十三分,第二块滤网拆出。
它比第一块重一倍。冷却粉与铁锈结成灰白硬壳,两名维护员抬到出口时,边角擦破防护袋。带着腐蚀性的湿粉落在地面,迅速冒出细泡。
沈禾拉起隔离带:“所有人退到黄线后。”
医疗转运组推着病床绕行。一名家属不肯走,问滤网什么时候换完。护士说至少四十分钟,他又问四十分钟以后能不能把父亲送回病房。没人能保证。
家属把床推到墙边,脱下外套给老人扇风。
下午一点二十二分,第三块滤网卡在舱口。
陶主管用机械夹拉了两次,滤网只出来一寸。高温使金属框膨胀,硬拽可能撕裂密封层。夹层内的六个人已经工作二十五分钟,顾闻川在外面盯着生命监测,许梅的心率升到一百二十。
顾闻川说:“停手,降温五分钟。”
许梅说:“停了会重新胀死。给框角浇常温水,别用冷水。”
陶主管问:“水从哪进?”
许梅说:“检修孔右上。以前画过蓝圈。”
防护摄像头转向右上角。厚厚的白粉下面果然露出一小段蓝漆。周野用长柄刷扫开粉末,找到被封住的检修孔。
周野说:“盖板锈了。”
陶主管说:“撬开。”
周野换左手握工具。第一下没有动,第二下震落一片锈。他掌上的纱布再次变红,工具柄逐渐打滑。
许梅让他往后退,自己把扳手卡进缝里。她没有硬掰,只用肩膀缓慢压住。盖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锈水从边缘淌出来。
检修孔打开。
外侧志愿者接起水管。水流穿过孔洞,沿滤网框角散开。夹层里的温度没有立刻下降,蒸汽却少了。三分钟后,金属框松动半寸。
陶主管说:“一起拉。”
六个人的安全绳同时绷紧。
滤网离开舱口时,硬壳断成两截。灰白泥浆泼在地面,溅上周野的小腿。防护裤表层立刻起皱。陶主管将他推到冲洗口,扯开裤脚,用大量清水冲洗。
周野低头看皮肤:“没疼。”
陶主管说:“灼伤刚开始也不疼。”
周野说:“我还能走。”
陶主管说:“出去。”
周野抬起头。他面罩后的嘴动了一下,最终没有争。他拖着湿透的裤腿退出夹层。医护剪开防护布,露出一片发白的皮肤,边缘已经泛红。
沈禾问:“要处理多久?”
护士说:“先冲二十分钟。有没有深层损伤,晚一点才看得出来。”
周野坐在排水沟旁,清水不断冲过小腿。他盯着隔离门,手里的工具仍没有放下。
下午一点四十一分,第三块滤网完成更换。
冷却副环重新加压。压力表先升后降,四号漏油表彻底黑了,只能依靠旁边的机械针。所有人围在黄线外,看那根细针缓慢回到绿色区域。
管道深处传来水流重新贯通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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