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最后一次在章台宫给嬴驷诊脉,是芒种前两天。
那天早晨的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把殿内的黑色地砖晒出一层温热的反光。嬴驷照常把左袖撸起来搁在案面上,手腕朝上,指尖微微放松。秦越三指搭上去,脉象平和有力,寸关尺三部从容匀整——这是一个完全健康的、正当盛年的人该有的脉象。
"大王可以停药了。"秦越收回手,"从今日起,只在每旬之初请太医署诊一次常规脉。若无特殊状况,不必再日日服药。"
嬴驷"嗯"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卷奏报翻开。动作随意从容,像听完了大夫说"你感冒好了"之后继续翻看手机的正常人。秦越站起来收拾脉枕,把麻布叠好,把骨针收回陶罐里,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一些。嬴驷没有抬头看他,但在他收拾到最后一件东西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今日若是忙完,午后可以去太庙那边走走。寡人让他们在夹墙里封东西,你去看一眼。"
秦越的手停在陶罐盖上。
"臣去。"
他走出章台宫的时候,日光已经把前院铺满了。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看见远处太庙的黑色屋顶在初夏的晴空下格外清晰,屋脊上的瓦兽在日照里泛出沉沉的灰光。
他朝太庙方向走去。
太庙的偏殿夹墙里,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封砌。秦越走进去的时候,潮湿的石灰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新劈石料特有的、冷冽的微腥味。他看见一面刚砌好的石墙内侧嵌着一块打磨过的青石板,石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秦篆——那是嬴驷让人抄录的《秦疾新论》全文。字迹工整、笔画匀净,比他当年用竹简写的那份草稿整齐了十倍不止。
秦越在那块青石板前站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石面上"脑府诸症·非鬼神之祟"那几个字的凹痕。石面冰凉而粗砺,在他指腹下留下细密的颗粒感。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偏殿。
太庙外的庭院里种着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半院子的浓荫。秦越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他听见远处有鸟叫,听见太庙值守的甲士低声交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规律的,像心跳一样固执地持续着。
他在那片树荫里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头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柔——不是眼前闪现白光,而是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池温水里,周围的鸟叫和甲士的交谈声都变得遥远而缓慢。
他想动,但脚底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那片树荫里。
然后他眼前的一切——太庙的黑色屋顶、老榆树的枝叶、石阶上残留的苔痕——在保持形状的同时缓慢地、像融化的蜡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不是消失,是变淡,像一幅画被覆盖了一层磨砂的薄片,颜色和线条都还在,但隔了一层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大褂还在,袖口那道缝歪了的针脚还清清楚楚地嵌在白色的布料里。他攥了一下手,指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
然后一片白光覆盖了所有。
没有疼痛,没有坠落感,没有耳鸣。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一片帷幕缓缓合上,然后从另一侧又重新拉开——
秦越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空调在墙角嗡嗡作响,头顶是钢架结构的穹顶,远处有游客说话的声音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模糊而真实。
他站在一号坑的参观步道上,面前是一尊跪射俑。
他的右手食指还搭在那尊俑的右耳廓上,跟穿越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手指上还带着在咸阳宫写竹简磨出来的薄茧,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茧痕依旧清晰。他另一只手塞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微凉的、扁圆形的物事。
他把它掏出来。
青灰色扁圆卵石,底部嵌着一道乳白色的纹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带着他离开咸阳宫时留存的余温。
秦越站在兵马俑坑的参观步道上,把蓝田石攥进拳头里,贴紧了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肋骨上,又沉又响,像一个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在重新确认自己的肺还能呼吸。
他转身快步走向一号坑出口。经过的游客没人注意到这个白大褂大夫的异常神色,只有一位推着婴儿车的母亲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问了一句:"医生,出口在那边吗?"
"——那边。"秦越指了一下方向,声音还带着穿越后遗症似的微哑。他走出展厅,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到地面层的休息区时停下来,靠着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大口呼吸。
咸阳的空气和现代秦陵的空气质量肯定不同。但此刻他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是二十一世纪的气味——微凉的空调风、洁净剂残留的化学甜香、远处贩卖机里瓶装水的塑料气息。他已经两个月没有闻到这些了。
他靠在墙上缓了几分钟,然后重新走了回去。
他穿过游客人群,再一次回到一号坑的那尊跪射俑面前。他蹲下来,与那尊俑平视。陶土烧制的面孔沉默着,眉弓、鼻梁、嘴唇的弧度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不,不是两个月。他在咸阳待了大约两个月,而现代的时间只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刚亮起来,显示日期还是他穿越那天。时间只过去了十分钟。
十分钟。他在另一个时空里活了快六十天,在这里只是展厅监控里短暂蹲下又站起来的一段模糊影像。
秦越伸手,轻触那尊跪射俑的左手掌心。陶土微凉,釉面光滑。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凸起。一片极薄的、不仔细摸就会忽略掉的、插在陶俑手指缝隙里的东西。
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一片约两指宽的竹简残片,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截断的碎片。竹面被时间侵蚀得发黄发脆,但上面用朱砂写的几行字还能辨认:
"若你归来——"
后面几个字被烧断的缺口截去了大半,但秦越认得那个笔迹。硬朗端正,横划收笔处带着微微上挑的钩——那是嬴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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