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回到“不治阁”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蟹壳青。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发现十七个病号没有一个在睡的——全都半撑起身子,齐刷刷地扭头看他。连那个瘫了半年的少年都侧过脸来,眼睛里烧着两簇八卦的火苗。
“秦大夫!”咳血那个最先开口,气还没喘匀就急着问,“宫里……宫里咋样?”
“大王没杀你?”另一个高烧刚退的跟着追问,嗓子还哑着,但表情活像看见了奇迹。
秦越把骨针搁回陶碗里,蹲下来就着火盆烤手——春夜咸阳的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杀我?”他回头笑了笑,“我明天还得进宫去给大王复诊呢。”
屋子人愣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被压着嗓子的惊呼和掌声。那个瘫少年激动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
秦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些人从没见过他穿白大褂的样子,不知道他在另一个时空里每天查房、写病历、跟家属谈话,过的也是类似的日子。只不过那时候他治的是一个个普通人,而现在他治的是一个王——但说到底,都是病人,都是一具会疼会怕的血肉之躯。
“行了行了,都睡吧。”他挥挥手,“明天我还得早起,你们也别熬夜耗着,明早一个个来排队换药。”
他把自己摔进角落里那堆干草铺上,仰面朝天,盯着破旧的椽木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耳朵里还残留着章台宫的铜灯噼啪声和嬴驷那句“你明天来的时候,带些话”。
带些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嬴驷大概不知道,他刚才许下的那个“陶俑守山”的故事,是要把一个两千三百年的秘密,掰开揉碎了讲给当事人听。讲完之后会发生什么,秦越自己也猜不到。
但他知道,嬴驷需要这个。
第二日清晨,秦越是被一碗热稠酒砸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太医令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凑在自己面前三十公分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白汽袅袅地往上飘。
“你说要熬的。”太医令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口生姜,“我熬了。你先喝,喝完告诉我——你昨晚到底给大王扎了什么针?大王今早起来……没砸东西。”
秦越坐起来,接过碗灌了一大口。稠酒微甜,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到胃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我给大王扎的是‘安神三针’,”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太医令的表情更复杂了。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先去复诊吧。大王卯时就问‘那个秦越来了没有’。”
秦越咽下最后一口稠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脏了,皱了,袖口还沾着昨天给咳血病人擦嘴时留下的药渍。但没办法,他就这一身行头。
“走吧。”
章台宫的白日比夜里明亮得多。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黑色的地砖上,把昨夜那些血迹和碎玉案的痕迹照得一览无余。内侍们已经连夜清理过了,但地面的刻痕还留在那里,像一道淡褐色的疤。
嬴驷坐在一张新的玉案后面,面前摊着竹简,但目光没落在那上面。他望着殿门外走进来的秦越,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秦越那件白大褂上。
“你这衣裳……是什么质地?”嬴驷问。
秦越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一种叫‘棉’的织物,从很南边传来的。臣只有这一件,破了也没处补。”
嬴驷没再追问。他把左袖撸起来,手腕搁在案面上,动作比昨夜从容了许多。秦越走过去,单膝跪下来,三指扣上寸关尺。
脉象比昨晚平了大半。弦而不数,搏动有力但不再凶悍,尺部已有根气。秦越心里有了底,松手笑道:“大王昨夜睡得如何?”
“三个时辰。”嬴驷的语气淡淡的,但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和昨夜几乎一模一样,“中间醒了一次,翻个身又睡了。”
“那臣今天不用扎针了。换两味药,再喝三天便停。”秦越从怀里掏出一卷昨晚临时用炭条写在布片上的方子——竹简太贵,他暂时用不起,“百合改炒的,茯苓增量五分,加一味合欢皮。煎法照旧,酉时前服。”
他把布片递过去。嬴驷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上面字迹潦草但笔划干净,现代人的横平竖直和秦篆的圆转截然不同。嬴驷的目光在那笔迹上停了两息,但没有问,只是把布片折起来压在案角。
“你昨晚说,”嬴驷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摆出一个准备长谈的姿势,“要讲一个故事。人死后,做成陶俑,排成方阵,守着一座山。”
秦越在他对面坐下,盘腿,双掌搭膝。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要讲的东西有多危险——但他也清楚,嬴驷之所以愿意听,恰恰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大王知道商君变法的时候,废了‘人殉’之制吧?”
嬴驷的眉头动了一下:“知道。”
“自那之后,大秦的贵人死后,以陶俑代人陪葬。但臣要说的是——”秦越抬起眼睛,直视嬴驷,“千年之后,大秦的陶俑不会被砸碎,不会被盗空,不会被黄土埋得无人知晓。它们会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挖出来,修好,排列整齐,立在原地。”
嬴驷的呼吸顿了一拍。
“多少人?”他问。
“目前挖出来的,有八千多个。”秦越的声音很平稳,“步兵、弩兵、战车、骑兵,排成方阵。面向东方。守着大王的山。”
嬴驷没有动。他的手还交叠在腹前,但秦越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整个章台宫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殿外隐隐传来的巡戈甲士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历史的节拍。
“寡人的山。”嬴驷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感动,不是怀疑,更像是一个被冻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告知“你身后有一堆火”。
“大王难道不好奇,”秦越轻轻补了一句,“那座山下躺着的是谁?”
嬴驷看着他。那种审视的、刮刀一样的目光又回来了,但这一次没有戾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的专注。
“……你接着说。”嬴驷说。
秦越从他那一字一顿的语气里听出了潜台词——“寡人接着听,但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他站起来,走到殿心那片被高窗阳光照亮的地砖上,蹲下身,用指尖在灰土里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座覆斗形的山,前有平川,后有渭水。
“这就是大王的山。”秦越指着那个图形,“山里头,大王躺在最深处,穿着玄衣,周围是水银做的江河湖海,头顶是珍珠缀成的星辰。而那些陶俑——”
他抬头,对上嬴驷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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