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夜色是如此温柔引人沉醉，圣西罗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有人在一座巨大的房间里依次吹灭蜡烛。最后一缕光从穹顶边缘滑落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行人隐隐约约的低语和汽车的声响。夜风从利古里亚的方向吹来，穿过看台的缝隙，带着远处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停车场上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薄雾中洇开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
阿尔贝蒂尼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车里的灯还亮着，队友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大巴的过道上，有人在讨论刚刚过去的比赛，有人拿着手机在跟家里报平安，有人则是闭上眼睛小憩。
“德米，你在想什么？刚刚那个角球吗？那个角球托尔多差点没反应过来”安布罗西尼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阿尔贝蒂尼的椅背上。
“是，就差一点”阿尔贝蒂尼说，语气淡淡的，“但还是没进。”
“啧，你这人。”安布罗西尼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缩回去了。
耳边的声音随着意识逐渐飘远，温暖的灯光混合熟悉的声音，一切都那么让人安心，连同着身上的疲惫一同消散。阿尔贝蒂尼在这支球队待了快十年了，他十一岁来到米兰内洛，十九岁完成意甲首秀，现在二十九岁。在这支大巴上的每一个座位他都坐过，更衣室里的摆设，训练场上的暗号，谁在赛前需要冷静，谁在赛后需要安慰，他全都知道，这里是他的家。
大巴的距离出发还有段时间，在着等待的时间中，阿尔贝蒂尼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他发现扎切罗尼站在球员通道的出口外面，还没有上车。
主教练的位置一般是在大巴最前面，靠过道那一排，扎切罗尼每次都是第一个上去，最后一个下来。但今晚他站在通道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微微侧着，目光看向球场侧门的方向，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是放松的，他似乎在等人。
“他在等谁？”阿尔贝蒂尼摘下耳机，从座位上站起来，好奇心催使他一探究竟。
“我下去一下。”他对旁边的科斯塔库塔说。
科斯塔库塔抬了一下眼皮。“落东西了？”
“没有，马上回来。”
他走下车的时候，四月的夜风迎面扑上来，这可比车里的空气要凉快许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绕过大巴的车尾，伴随着月色朝球员通道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沥青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也许只是因为好奇吧。
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他看见特拉帕托尼从通道里走出来，嗯？佛罗伦萨的主教练？他们的私下关系很好吗？即使是为了交流那场上已经交流过了啊？没必要私下见面吧？嗯？特拉帕托尼身边还带着一个人？
虽然一些疑问环绕在阿尔贝蒂尼的心中，但他敏锐的注意到，扎切罗尼并不只是为了特拉帕托尼才一直在这里等待的，这场私下见面更多是为了特拉帕托尼身后的那个人。
注意到他的时候，阿尔贝蒂尼的第一反应是：他走错地方了吧？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金发在通道顶灯的照射下亮得刺眼，钴蓝色的眼睛澄净如海，
五官精致得像被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几乎到了不太像真人的程度。他穿着简单但整洁的短袖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勉强算整齐，刘海堪堪盖在眉骨上方，有一撮翘着像是被风吹歪了之后就再也没整理过。
一张美丽的脸，美丽到让阿尔贝蒂尼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不真实感。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孩子的脸上，然后移到那双蓝眼睛上，再移到那撮翘起来的刘海上，最后落在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票上。
“乔瓦尼。”扎切罗尼迎了上去，和特拉帕托尼握了握手，动作干脆利落。“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了，说吧，让我在这里等是为什么？”
特拉帕托尼笑着侧过身，把那孩子领到前面。“这是你的新球员，加利亚尼从俄罗斯带过来的，不过他好像遇到了点麻烦，加利亚尼似乎忘记告诉他球员报道的流程了，但还好我在球场外面捡到了。”
扎切罗尼看着他，阿尔贝蒂尼也在观察着他。
那孩子热切的望着扎切罗尼，钴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如宝石一般明亮，他张了张嘴用着流利的意大利语说：“晚上好教练！我叫菲利希亚·帕斯托莱！”他的意大利语还带着点口音，语调带着些柔软，但意外很流利一看就下功夫学习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偏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词都说准确，双手下意识地比划着。（困难成功呢）
“你的行李呢？”扎切罗尼问。
“唔，被偷了。”菲利希亚说，他的眼神低垂有些不太好意思又有些难过。“在车站被偷的，但护照和证件还在。我本来想先找到米兰的训练基地去报到，但我不知道位置在哪里，还没有加利亚尼先生的联系方式。我想着不如去圣西罗看看，万幸的是遇到了特拉帕托尼先生！多亏了他的帮助我才能看到这场比赛！然后......”
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抿了抿嘴，那撮翘起来的刘海在额前晃了晃。“然后特拉帕托尼先生说在比赛结束后可以带我来找您。”
扎切罗尼看了特拉帕托尼一眼，特拉帕托尼耸了耸肩，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别问我，我也刚认识他”
阿尔贝蒂尼站在阴影里，他听到了全部。这是加利亚尼从俄罗斯带回来的、行李被偷的、不知道训练基地在哪的、而且没有联系方式的一位新引援？
阿尔贝蒂尼确实从米兰的传言中听到过一些东西，加利亚尼在基辅谈舍甫琴科的时候顺路去了圣彼得堡，看了一场训练赛，然后决定签下一个十五岁的俄罗斯孩子，甚至他做决定的时候那孩子还没到十五岁。转会费用和培养费用花费基本为零，他甚至比米兰自家青训的费用还要低。
传言还说他的位置是自由人，说加利亚尼对他评价很高，还说贝卢斯科尼也点了头，甚至加利亚尼在办公室里说起这个孩子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笃定。但风声永远是风声，直到那个风声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才能有一种荒谬的真情实感。
阿尔贝蒂尼看着那个孩子，或者该说是菲利希亚，看着那张过于美丽的脸，那双写满了期待的蓝眼睛。但想到他的来历，整个过程完全是一出被临时拼凑起来的即兴喜剧。
阿尔贝蒂尼的眉头直皱，他即不是青训营里一步步走上来的自家孩子，也不是球探系统里反复筛选出来的明珠，甚至不是通过正规转会谈判敲定的，是加利亚尼在谈另一笔交易的出差间隙，像顺手捡了一个什么东西一样带回来的。
完全可以说是免费倒贴的，而且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从俄罗斯过来远走他乡，行李被偷，还迷了路，甚至还是被对方球队的主教练送到自家门口的，很难不让人担心。
阿尔贝蒂尼不是不信任加利亚尼的眼光，但他见过很多天才的故事，那种被高层看中，被媒体吹捧，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人，但最后消失在预备队的灰尘里。他也见过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说着一口漂亮话，笑起来让人觉得世界都亮了的年轻人，但在训练场上的第三天就露出原形，要么是不努力要么是不聪明，或者是两者皆有。
在场上光有天赋不够，光有热情也不够，你需要一种能够让你为之追随的目标。而他的话，阿尔贝蒂尼暂时无法从一面之缘中看出来。
此外他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十五岁在异国他乡，他身边似乎并没有人陪同，至少现在他没看到。那么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行李还丢了，他该怎么照顾自己？他住在哪里？他会做饭吗？生病的话他该怎么办？
阿尔贝蒂尼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住在贝萨纳布里安扎，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坐火车转公交去米兰内洛训练，晚上九点半才能到家。他妈妈给他装好饭盒，他爸爸在车站等他，他从来不是一个人。而眼前这个孩子，在圣西罗的球员通道里独自一人，顶着奇怪的发型笑着回答扎切罗尼。
阿尔贝蒂尼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比起敌意更多是一种担心和谨慎，米兰对他来说是家一样的存在，这种过于戏剧性的拼凑出来的经历，很难让他信任和接受，他本能地产生某种抵触。
阿尔贝蒂尼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直到菲利希亚转过头来看向了他，阿尔贝蒂尼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转头的。可能是因为走廊里的气流，也许是因为某种更微妙的直觉。总之那个金发的少年把目光从扎切罗尼脸上移开，穿过球员通道昏暗的灯光，直直地看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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