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是被水滴醒的,一滴,两滴,精准地砸在她眉心。
她费劲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块发黄的天花板,墙角结了蛛网,一缕灰吊子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身下的床板硬得像块铁板,翻个身都能硌得骨头生疼,被褥上带着一股潮味儿,像是被雨淋过又阴干了似的。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搪瓷杯,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日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打在掉漆的桌面上,落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这是哪儿?
姜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往里头塞了一团浆糊。她缓了几秒,记忆才慢慢浮现上来。
王组长那张圆脸出现在脑海里,笑眯眯地拍着她的肩膀,把一份档案袋往她怀里一塞:“小姜啊,新人嘛,先练练手,咱们不着急,慢慢来。”
当时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她记得旁边几个老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味她后来才琢磨过来,是庆幸这烫手山芋没砸到自己头上。
她当时也没多想,毕竟是第一天上岗,浑身都是干劲。直到她拆开档案袋,看完第一页,脸上的笑容就凝住了。
编号1。
高危险级。
往期执行员七人,成功次数:零。
七个前辈,一个都没成。最近回来的那个,据说在心理干预中心躺了整整三个月,到现在还不敢关灯睡觉。
姜灼当时就想把档案袋还回去。她一个新人,头一回出任务,犯得着一上来就给她上这种难度吗?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组长已经推着她往传送舱的方向走了,一边走一边说:“时间紧任务重,小姜啊,组织相信你,早去早回啊。”
舱门在她面前关上之前,她听见隔壁工位的张姐怜惜的声音:“又来了一个垫背的。”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姜灼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任务手环还在,只是表盘上的信号格跳动得厉害,时有时无,暂时联系不上主系统。屏幕上只勉强显示着几行字:
任务编号:1
目标对象:洛慎
剩余时间:60天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会儿。洛慎……二十岁,60天后将在混乱区西郊犯下一桩恶性杀戮,致十七人死亡。档案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深邃,嘴唇紧抿,眼神狠厉。而姜灼的任务就是找到他,阻止他,在犯罪发生之前把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致17人死亡……姜灼越想越烦,直接转移问题,如今她要先搞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再想办法找人。
姜灼翻身下床,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楼梯往下通到一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葱油饼的香味,混着煤炉子的烟火气,倒也不算难闻。她刚下了两级台阶,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锅铲翻动的声响,还有一个人骂骂咧咧的动静。
“三天了!住了三天了一个子儿没给!当老娘这儿是开善堂的呢?!”
姜灼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从楼梯口伸过来,精准地薅住了她的后衣领。
那手劲儿大得离谱,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差点没从楼梯上滚下去。她下意识地扶住墙,回头一看,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正瞪着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把锅铲,铲子上沾着葱花,油光锃亮的。
“哟,醒了?”老婆婆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不善,“正好,先把账结了。”
姜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体恤,裤子上打着补丁,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任务档案里没有提过这具身体的前史,情报科给她的信息只有“身份已安排”,具体安排成什么样,她到了才知道。
现在看来,安排得相当糟糕。
姜灼双手合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点:“那个,婆婆,我现在确实没有钱,但是我……”
话还未说完,老婆婆的声音忽的拔高了八度:“没钱?没钱你住什么店?没钱你吃什么饭?合着我这三天白伺候你了是吧?”
姜灼被她吼得脑仁儿疼,连连摆手:“您听我说,我不是要赖账,我是真的有事情要办,等我找到人了……”
“找人?”老婆婆冷笑一声,锅铲往她面前一指,“我看你就是想跑。”
她拽着姜灼就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数落:“三天前你倒在镇子口,浑身烧得滚烫,要不是我好心把你捡回来,你早就死外头了。又是喂药又是熬粥的,折腾了两天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倒好,醒过来就跟我扯什么找人?”
姜灼被她拽着下了楼,这才看清整个屋子的格局,一楼是个小饭馆,摆着七八张方桌,灶台就支在角落里,锅里正煎着几张饼,油花噼啪作响。门外的街道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个镇子。
“我没说要跑,”姜灼试图解释,“我是真的有任务在身,时间很紧,我必须去找一个人。”
老婆婆把手一摊:“行啊,先把这三天的房费饭钱药钱结了,总共……”
她报了个数,姜灼听都没听明白,只知道肯定付不起。
“婆婆,我现在真的没有……”
“那就留下来干活抵债,”老婆婆双手叉腰,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我这店里正缺人手,你干满两个月,咱俩两清。”
两个月?
姜灼听完差点没跳起来。她总共就两个月的时间,光是在这儿打工就要搭进去两个月,那她还执行什么任务?
“婆婆,两个月真的太长了,我……”
老婆婆不容她说完,斜眼看她,“那你说,多久?”
姜灼张了张嘴,想说一个月,但看老婆婆那表情,这话要是说出口怕是得当场被锅铲招呼。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讨价还价,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婆婆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语气不善地冲那边喊:“今天不开张,外面写着呢,没看见?”
脚步声没停。
老婆婆皱起眉,正要再开口,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漫不经心。
“婆婆,火气这么大,谁招您了?”
那声音落在耳朵里,姜灼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颗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倚在门框上,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外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很有特色的花臂。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姜灼眯了眯眼,才勉强看清他的脸,年轻,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有一道斜着的疤,眼睛微微垂着,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整体张扬硬气。
但那双眼睛落到她身上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立马淡去。
姜灼连忙移开视线,看着老婆婆。
“是你啊,”老婆婆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也没多热情,“今天没饭,改天再来。”
那年轻人没理会老婆婆的逐客令,目光在姜灼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新来的?”他问老婆婆,下巴朝姜灼的方向抬了抬。
老婆婆言简意赅:“欠我钱的,留下来干活抵债。”
“哦,”年轻人喝了口水,像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欠的?”
老婆婆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说到姜灼想要赖账跑路时,姜灼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姜灼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跟两人解释:“我没有想要赖账,我是两个月内必须找到一个人,所以真的不能耽搁太久。”
年轻人放下杯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么急?”
姜灼点点头。
“找谁?”
姜灼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任务对象的身份说出来。但眼下这个处境,她也没有太多选择。
然后回道:“他叫洛慎。”
“哦——”年轻人拉长语调,盯着她笑意不浅:“你找他做什么?”
姜灼斟酌着措辞:“……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温温和和的,但姜灼总觉得他眼底没什么笑意,像深秋的河水,底下一片冰凉。
老婆婆在一旁听得不耐烦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拍:“行了行了,管你找谁,先把账给我结了。你们两个要叙旧出去叙,别耽误我做生意。”
她说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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