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时节,商橘城的海风吹得人骨头里都是凉意。
近午时分,珍珠阁后院,绣榻上轻纱低垂,姜玉珠呼吸匀长,睡得正酣。
门外站着的小丫鬟小昭,不过八九岁年纪,频频朝门缝里张望,急得直搓手。
管家宁画淡淡瞥了她一眼,小昭便缩了缩脖子,悻悻收回目光。
又过了一刻钟,帐幔里终于有了动静。
宁画凑近两步,低声道:“东家,可要起身梳洗?热水、胰子、香膏皆已备妥。”
“进来吧。”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
姜玉珠缓缓坐起,斜斜伸了个懒腰,歪着头打了个哈欠,眼底还蒙着一层薄雾。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宁画端着铜盆进来,满脸笑意,手脚麻利地伺候着,“东家昨夜盘点清账熬了大夜,睡足才有好气色。”
姜玉珠拥有极耐看的上等容貌。肌肤莹润如玉,五官比例匀净雅致,鼻梁秀挺,唇色素淡,线条干净柔和。五官没有一处夺目的亮点,组合起来却处处妥帖相宜。
姜玉珠由着她擦拭面颊,脑子里却已转起账目的事来。
昨儿是行舟商号一年一度的盘点,作为商橘城最大的舶来品商号,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她亲自盯着伙计们盘了一夜,仍有账目需要她过目收尾。
“东家。”小昭终究没忍住,小声插嘴,“老爷来了。”
姜玉珠手上动作一顿,瞟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也不搭话。
宁画年长些,瞧了眼姜玉珠的脸色,忙岔话:“东家,今日冷得很,穿那件新做的加棉褙子吧。湖绿色配月白罗裙,您穿着最是好看。”
她说着朝小昭使了个眼色,小昭便识趣地退出去取新衣裳。
小昭口中的老爷是姜明,姜玉珠的生父。
姜明当年掌管祖业行舟商号,生意被他做得江河日下,又染上赌瘾,偌大一份家业输得只剩一副空牌匾。亏得姜玉珠孤注一掷,硬生生将空牌匾赢了回来,苦心经营了八年,东山再起,才有了眼下行舟商号这份家业。
父女俩一向不睦。
因过往种种,姜玉珠和这个爹心有芥蒂多年。然则姜明这人,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梳洗装扮停当,又是半盏茶的工夫。姜玉珠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这才开口:“他何时来的?”
“已在正厅等了一个多时辰。”
姜玉珠垂了垂眼,心中已然有数,能让这个爹枯坐等这么久,怕不是小事。
姜玉珠现在居住的珍珠阁原是她母亲的花圃。她进行了扩建修葺,如今是一座带花园的三进院落。虽谈不上富丽堂皇,却一步一景,玲珑有致。
整个宅子从大门走到后花园,不紧不慢的话,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此刻在珍珠阁前院正厅久等的姜明,早已面露焦躁。
姜玉珠冷脸进入正厅,没有行礼,亦没有问安。仿若无人的落座,悠然自得地端起下人递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静等姜明开口。
姜明似也习惯了她这副做派,毕竟姜宅现在一家老小吃穿用度全仰仗姜玉珠,特别是他续弦的霍氏,更是挥霍无度,吃的穿的全要上乘的,他虽等得恼火不已,却也只能忍着脾气,软声道:“听说你昨日在商号忙到天明,真是辛苦你了。”
姜玉珠眼皮都没抬,淡声道:“何事?”
“爹就是关心你身体,心疼你。你早点把中门的锁打开,本就是一家人,这串个门还要绕老远。”
两处宅子只隔着一堵院墙,然一道中门,被姜玉珠下了锁,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敢打开。故姜宅到珍珠阁,除了翻墙,至少要多绕半个时辰。
姜玉珠:“爹年纪大了,以后少走动。”
姜明有些挂不住脸,道:“爹可以少来,你和弟弟妹妹之间还是应该多走动,相互帮衬才是。”
姜玉珠:“他们能帮衬我什么?”
“……”
姜明被噎,对于这个女儿,他是又爱又恨。爱是还能依仗她过上如今体面的生活,恨是全家必须依仗她,看她脸色,仰她鼻息。
姜玉珠耐心耗尽:“我今日事多,爹早些回去吧。”
姜明不再绕弯子,道:“要入冬了,姜宅上下二十余口人,你弟弟妹妹如今也大了,五十两月银实在不够花销。”
果然还是来要银钱的。
“不够就省着点花。弟弟妹妹大了,同一个爹,自然也应该对爹尽尽孝心。”
见她油盐不进,姜明恼怒:“你一个女子占着祖上基业,出点银钱家用本就是应该。”
姜玉珠不怒反笑:“爹掌管行舟商号多年,我们姜家最后可是连吃饭都困难。爹爹怕不是忘了,行舟商号的牌匾我并不是从你那里继承的,何来占着祖上基业之说?”
“......”
姜玉珠:“爹爹再不走,那我只能多给弟弟妹妹们尽孝心的机会了,下月的五十两月银也不必送了。”
姜明:“别~,玉珠,主要是你妹妹年纪也不小了,这嫁妆一直凑不出来,你母亲也着急,这实在没法子了。你又没嫁人,这珍珠阁的陈设摆件样样价值不菲,怎么也给你妹妹添份妆。”
珍珠阁内颔首的下人们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的东家,二十有三,订婚三次,退婚三次。生意场上顺风顺水,大杀四方。唯有婚嫁之事受商橘城爱嚼舌根的妇孺诟病。
姜明不仅不操心长女的婚事,还让长女为幼女添嫁妆。
姜玉珠:“母亲?我娘去世多年,爹需要我帮你回忆下她怎么死的吗?”
姜玉珠面露不快,放下手中茶盏,幽冷的目光直视姜明。
姜明有些羞愧地低下头:“罢了,不添便不添。但有一事你必须帮忙。礼部侍郎林致清的小儿子要来商橘城,到时候会借住我们姜家,你给的五十两家用,我们冬日自己过活都紧巴,实在不够招待他,就让他借住在珍珠阁可好?”
姜玉珠蹙眉思考,良久,答:“林远?那个长得像比目鱼的丑小孩?”
姜明:“没错,就是在我们家出生的小孩,小时候你经常带他玩耍,春日爹在月都城见到他,都说女大十八变,没想到男子也会变样。”
姜玉珠:“所以是你春日去月都城游玩欠了林家人情,现在让我偿还?”
姜明急了,连忙道:“玉珠,你娘和他娘可是闺中密友,不然林远也不会寄养在姜家,八岁才归家,如今他父亲已升至礼部侍郎,仕途正盛,咱们姜家多结交这样人士,不是也有利于壮大行舟商号吗?你怎么不理解爹的良苦用心呢。”
姜玉珠讥讽:“商橘城距离月都城八百里,我们一个商贾之家和官宦世家有何交往的必要?小时候是他家落难,我娘好心出手相助,如今我娘都不在了,人家仕途正盛,你用的哪门子心,爹自己心里最清楚。”
姜明见处处碰壁,破罐子破摔:“林远已经来信,半月后便会抵达商橘城。你不接待,他怪罪下来,我们姜家能担待得起吗?”
姜玉珠沉默,眼神忽明忽暗,似在思考,问:“他现在任什么官职?”
姜明见有转机,忙答:“他尚未及冠入仕,醉心乐器。他有这般家世,以后定是前途无量。”
姜玉珠心中冷笑,果然一岁看到老,小时候爱哭鼻子懦弱的小男孩,再怎么变,即使家境显赫,依旧玩物丧志。
她可没时间陪富家公子浪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丑得更碍眼。姜玉珠道:“我会托人传信,说明缘由。这件事爹不必再管。”
“可……”
姜玉珠冷冷扫了姜明一眼,姜明背脊发凉,这个女儿,已独自坐镇行舟商号多年,气场大到让人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行舟商号门口被来采买胡椒的掌柜们围得水泄不通。
霜降已过,天气渐冷,胡椒入药可逐寒祛湿,治胃寒冷痛、消痰,止冷痢。入食制牛羊肉,去腥增辛,味道鲜美。
几位掌柜面露怒色,口舌围剿行舟商号的总管事俞镜。女子不过二十出头,却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地大声重复:“今日胡椒挂牌价每斤八百文。”
俞镜跟随姜玉珠多年,是她最得力的心腹。胡椒今年的售价是姜玉珠亲自定下的,今日不管是谁,也更改不了。
“去年还是四百文,这是坐地起价,你们就不怕我们告到市舶司,你们是要吃官司的!”
“对,亏得行舟商号也是百年招牌,尽做这丧尽天良之事!”
“这女子做生意就是不地道,唯利是图!”
俞镜解释道:“各位掌柜,今年收定金的时候我们已明确告知,交定者价格仍是四百文,没交定者按照今年市场定价走。今年胡椒市场定价就是八百文。”
“价格不能你们行舟商号定多少便是多少,太黑心了。”
“对,要入冬了,价格那么高,谁还用得起。”
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摇旗呐喊,自然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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