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舟车劳顿,又被沈岁安的那一番胡话扰到了,还是因为方才的回忆作祟,在佛堂之中的沈泉竟然觉着有几分坐立难安。
山寺清幽,灯火昏黄,沈泉平视着那尊鎏金佛像,分明应当是慈悲为怀西天佛陀,却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脊背莫名一僵,他偏偏瞧出了两分瘆人,丝丝缕缕的寒意从脚心一直冒至天灵盖。
忽地,佛像旁边的红色帷幔动了下。沈泉视线瞬间追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复又将视线转向了没有闭死的窗户,似乎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寒风呼过的冷冽声音。
吐出一口浊气,沈泉平复了心绪,闭了闭眼才又看向佛像之下的排位。
苍老的声音响起,“柳音,你在怨我吗?”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从窗户的缝隙之中又吹来了一阵诡异的寒风,将帷幔轻轻吹动。
“呵。”
见此,阴鸷的神色骤然漫上了他的脸上,“可是阿音,是我千方百计寻来名医,让你至少能象一个常人生活。
而你呢?”
“分明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你却非要与我做同室操戈的仇敌!”
说到此,沈泉胸膛起伏巨大,又想到了些有趣的东西,忽然笑了,“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如今已经唾手可得!”
又好像是喃喃自语,神色变得过分狰狞,“等我把那些东西毁掉,便再不会有后顾之忧。”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再威胁我。”
躲在江南的那些人,已经露出水面,找到他们灭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十年都等了,如今他也等得起。
分明是深更半夜,他却听见了铃铛的声音,起先是一声两声零零散散,而后忽然变得铺天盖地,静谧的方寸之地已然被这声音填满。
沈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丘以,丘以!”
无人应声,他想起来了,他独自来的,特意没让丘以跟着。
但是暗卫呢?
就算丘以不在,暗卫总不会警觉性这样低。
沈泉忽地转身,要去拉开门往外走。可用了十成的力道,这门也关得死死的,丝毫松懈都没有。
“砰”一声,窗户也关得死死的了。
见此情形,沈泉反倒没有与这被从外面锁死的门继续鏖战了。后退两步,挺直了脊背。
“何人在此与本官装神弄鬼。”
乱震的铃音消停了,只有几声随着步子响起,在这清净的佛堂极度刺耳。
沈泉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死寂的眼睛。
一身黑衣,又以黑纱覆面,只漏了一双眼睛出来。
对方的伪装做得太好,他辨认不出是何人。
“一人一剑,单枪匹马就敢来刺杀朝廷命官。你以为单凭你一人之力就能独善其身桃之夭夭吗?。”
如沈泉所言,来人身姿高挑,单枪匹马,手中持一柄长剑,剑柄处挂了两枚银铃。方才响起的铃声便是由此发出。
原本雪白的剑身此刻正有艳红的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流。
“啪嗒…”
微乎其微的,鲜血滴落的声音,分明难以注意,但是沈泉的视线落在那滴血上,死死盯着它,直到它从剑尖摇摇欲坠,到低落在地上,那声音好似在耳边炸开。
黑衣人动了,提着剑缓缓走进沈泉,一步一步,视线却死死盯着沈泉,没有半分偏移。
随着此人的动作,沈泉也在后退。此时的他手无寸铁,身旁又无人护卫,“是何人派你来的?”
黑衣人停下来了,眼睛弯了些许弧度,“沈大人,自己亏心事做多了,都不记得仇家了吗?”
在脑海里回忆了片刻,沈泉没有寻到这声色对应的人,只知道是个女子的声音。
沈泉冷笑一声,“连脸都不敢露的鼠辈,怎配本官记住。”
在原处站定的沈岁安看穿他的心思,蓦地笑了,投之以嘲讽的眼神,“沈大人这是在拖延时间吗?”
来之前,她服下了饮鸩,只有服下过此药的人才会知晓这东西有多么恐怖,片刻之间,经脉重塑,内力充盈,说是新生也不为过。难怪人人为此趋之若鹜,争得头破血流。
她在进入佛堂之前,已经将暗卫尽数杀尽。所以此时此刻,就算沈泉想拖延时间,那边的人恐怕一时半会也难以反应过来。
“等谁来救你呢?那个哑巴小厮?还是那群饭桶暗卫?”
声音比这隆冬深夜还要冷上几分,沈岁安将他的希望彻底抹去,随意抖了抖长剑,“只是可惜了,护主不利的东西,就只能以死偿之。”
沈泉骇然,死死盯着尚在滴血的长剑,嘴角嗫嚅半晌没有说出什么词句来。
但是沈岁安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了,足尖用力,提剑猛地向着沈泉的面门刺去,铃音掩盖了剑刃破开虚空的风声。
沈泉尚有余力,在剑尖抵达之前往侧旁躲避,只是这一下十分狼狈,脚下被锦袍衣角绊住,摔到了冷硬的地板上。在剑刃再次刺来之前,他怒喝道:“你以为除去了屋外的几人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吗?”
“本官若是半个时辰没有回去,其余人定然找上来,届时,必然将你这鼠辈千刀万剐!”
“哦,是吗?那咱们可不要浪费时间了,沈大人。”说着,沈岁安便将刀刃横亘至沈泉的脖颈之上,自己也缓缓蹲下身,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狼狈的人。
腕间用力,手背青筋暴起,刀刃的方向改变了,“扑哧”一声,剑刃透过布料,刺穿了沈泉的肩头。
在沈泉因痛痛呼前,沈岁安便眼疾手快将一团带着血腥味的布料一股脑塞进了他的嘴里。如此,即便痛呼,也没法传出这个院子。
“尚书大人,你瞧瞧你这模样,可太狼狈了。”
“可是你作恶多端,坏事做尽,这点狼狈又怎么对得起那些因你陷入痛苦的人呢?”
说着,剑刃拔出,灼热的血液溅到了沈岁安的脸上,粘腻又恶心,她站了起来,提剑利落迅疾地挑断了沈泉右手和左脚的筋,后者因为剧痛已然大汗淋漓,呜咽之声都已经无力发出。
冷硬的地面铺满了鲜血,有沈泉的,也有沈岁安的,交融混合,分辨不清。
两人一躺一蹲,在逐渐冰冷的血泊中对峙。
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滴,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就在地面聚积了一小片。
沈泉在神思混沌中睁开眼,他看见此人的目光落在了眉眼慈悲的佛像上,良久没有动作。
“沈大人,你说,佛祖慈悲,那他会将这份慈悲也用来普渡你这样的恶人吗?“
沈泉听见此人笑了,非低声嗤笑,也非讽笑,而是一阵疯狂的撕心裂肺大笑。
“咳咳……“沈岁安笑得直不起腰,泪花都出来了。
复又将视线投向地面上已经只剩下本能抽搐的沈泉,幽幽宣判他的终局。
“沈大人,佛祖慈悲,可我非佛祖。“
“你凭什么能够风风光光地活呢?高官厚禄,美妾环绕……”
一滴泪从眼眶溢出,将眼下的血迹冲刷出一条痕迹,而后没入了面巾中。
沈岁安提剑直起腰来,对沈泉道:“我改变主意了。”
若沈泉就这么死了,众人也只会歌颂尚书大人的功绩,那沈泉所做的恶谁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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