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指针慢慢转圈。
姜玖窝在沙发上假寐。
十二点。
人类合上电脑，机械式地披衣起身，拿起了钥匙，站在玄关门口穿鞋。
姜玖撩起眼皮，走到人类身边，思索片刻，呈“S”形从人类两脚踝见绕了个八字。
“喵~”
[夜深啦，人，你该睡觉啦！]
裴衍初的手落在门把手上，他感受到脚腕处传来细细的缠绕感。
很软。
猫很软。
裴衍初抬腿的脚步顿住。
独居多年，裴衍初从没想过，在深夜出门前，竟然会生出一种……
家里有人等，要早些回来。
这种荒唐的念头。
“我去一趟实验室。”
裴衍初鬼使神差地开口。
说完，才回过神。
他跟一只猫解释什么。
“喵喵！”
[这么晚，还要工作？！]
姜玖双爪扒拉住裴衍初的小腿。
“喵！”
[猫不许人去！]
人类比猫脆弱多了，夜里都看不清路。
骑着四面透风的小电驴，天雪路滑，这要是摔一跤，可不得缺胳膊少腿的啊？
姜玖抱得更用力了。
他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又细又弱。
“咪呜……咪呜……”
姜玖使尽浑身解数撒娇卖萌，死死缠住裴衍初，不让他出门了。
人类现在身上的气息特别疲倦，几乎到了踉跄要跌倒的程度，姜玖说什么也不会允许一个走路都容易掉河里的人类出去送死。
猫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行为总是和心境不统一。
明明很累了，明明就应该休息了，却偏偏要硬撑着到极限的身体干活。
活丢在那里不干，难道第二天的天会塌下来吗？
裴衍初落在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蹲下，认真地问：“小猫，你不敢一个人……一只猫待在这里吗？”
姜玖双眼一亮，眼见有戏，小脑袋立刻软软地贴上去了。
“咪嗷~”
[本大王当然不怕，本大王是保护你。]
柔软的生物，又一次贴在皮肤上。
裴衍初心头一颤。
他查了资料，猫是高敏感的生物，很难对人类投以如此强烈的信任。
但一只……这么黏着他、甚至过度依赖他的流浪猫，在他离开后，独自待在死寂的房间里，恐怕会应激。
他这是被……无条件信任了？
裴衍初放下手里的钥匙。
实验室里的，不过是孙平志强行塞给他的，无休无止、毫无意义的药剂检测。
没有此刻、眼下，信任他的一只猫重要。
裴衍初脱下外套，盯着猫看了一会儿。
姜玖得逞，心满意足：“喵~”
[大功告成，猫就说没有哪只人儿能抵御住猫的魅力~]
“哦。”
裴衍初这才恍然回神，“你吃了两碗猫粮。”
“现在想喝水吗？”
姜玖倒是不渴。
姜玖身形小，即使他从有意识起到现在快两年了，但仍旧跟三四个月的幼猫差不多大小。
宠物医院里的医生以为姜玖还是小崽子，给猫粮里泡了奶。
裴衍初倒了一碗清水，放在墙角。
“照顾不周，你多见谅。猫粮明天送到。”
姜玖甩了甩尾巴。
“咪。”
[先放那吧，猫大度，猫不在意人穷穷的。]
裴衍初见猫始终不肯喝水，微微皱眉，打开手机查资料。
“……要喝羊奶粉吗？”
“喵？”
姜玖双眼一亮。
[这个可以有！]
猫立刻黏过去，用小脑袋欢快地蹭着人的脚踝，身体力行地表达想喝羊奶的意思。
裴衍初身子略僵，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脑海里钻了出来。
这只猫……能听懂人话？
大脑忽地一阵刺痛，裴衍初下意识蹙起眉，曲起指节用力抵在太阳穴上，用力按了按。
再回神时，小猫已经慢悠悠翘着尾巴离开了。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裴衍初扯了扯嘴角。
也是，猫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即使如此，裴衍初依旧又换了衣服。
“我去买羊奶，很快回来。”裴衍初似是喃喃自语，又拍了一下脑袋，“我和一只猫报备做什么……”
姜玖这次知道人不会走远，他背对着人，矜持地甩了下尾巴尖。
“喵。”
[去吧去吧。]
楼下小卖部深夜已经关门，裴衍初步行去了稍微远一点的24h便利店，买了几袋羊奶回家，拆了一半倒进碗里，在锅里温热了，手指抵着碗沿，确定温度合适，放在墙角。
“喝吧。”裴衍初淡淡道。
把剩下的羊奶放进冰箱冷藏的功夫，再回头。
碗空了。
半碗羊奶，小几百毫升。
鼻梁上的眼镜向下滑落几分，平静无波的眼底裂开一丝缝隙。
都喝了？
裴衍初震惊的目光缓缓落到奶牛猫的腹部。
一片平坦。
又移动到猫的嘴巴。
胡须上还沾着奶沫。
……真是猫喝的？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喵~”
小猫打了一个奶嗝。
证据确凿。
“……”
裴衍初把剩下的半袋牛奶也热好，倒进碗里。
这次他不回头了，蹲在猫旁边，准备亲眼见证不太符合质量守恒的一幕。
姜玖刚准备大快朵颐，就见人类蹲在他旁边不走了。
什么意思！
这只人类也忒没礼貌，怎么能直勾勾盯着猫吃饭呢？
猫咪的基因和本能让姜玖警惕起来。
想抢猫的食物？威胁猫？趁猫喝羊奶的时候咬猫？
一双三角耳后折，贴在脑袋上，飞机耳的模样，身子紧绷，姜玖朝着裴衍初哈气。
裴衍初不熟知猫的习性，能感受到猫此刻对他似乎有些排斥。
睫毛缓慢敛起，隐在镜片后的双眼黯了下来。
也是，这才是对的。
他这种不懂人情的人，猫也不喜欢吧。
一种异样的烦躁和压力沉甸甸缀在胸口，让他难以呼吸。
裴衍初兀然起身。
相较于从始至终的冷漠，突如其来的排斥更令人情绪失控。
裴衍初抓起围巾、外套，快步走进卫生间，洗衣机立在一旁，但他却刻意打开水龙头，用手反复搓洗衣服上面的泥泞。
凌晨。
裴衍初重复又机械性地把出租屋里的地面拖洗了一遍又一遍，拆了卧室的床单被罩，换上新的，沿边角折叠，直到床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物品横平竖直地重新对齐摆在桌面上，书和资料按照尺寸依次排列，标签贴平，一件一样，就连纹路都要对上刻度。
他处理不好任何一个变化无常的人际关系人情往来。
失序的生活，让裴衍初逐渐发展出压力刺激型的强迫思维。
他需要焦虑且反复地确认属于他的每一样事物的存在，存在且正确，完美无缺。
只有这些冰冷的死物，干净、对称、守秩序、讲规则，他需要通过此种行为恢复对生活的掌控。
夤夜，姜玖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人类的身影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忙碌，脚不沾地，把家里收拾尽是冷冰冰的消毒水味，完全嗅不出有人生活的烟火气息。
只有人类身上的味道，苦涩更重。
姜玖不明白，地都擦过一遍，很干净了，为什么还要擦，地板都要秃噜皮了。
猫小小的脑仁理解不了。
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下巴搁在饭碗上。
裴衍初下意识忽略了家里的另一只活物。
等再次转到这个墙角时，裴衍初的余光却不自觉飘向地面上的碗。
碗又空了。
裴衍初恍惚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
小猫在碗边窝着，脑袋和爪子都搭在空碗边缘，见他过来，小爪子拍了拍，那神情姿态，裴衍初读懂了，好像是示意他再满上。
“……”
他大抵是该睡了。
-
“裴老师，我以为你昨晚睡得应该很好才对。”
孙平志办公室里，隔着一张红木桌，裴衍初安静地站在对面，目光平直地与对方对视。
“不去酒局也就算了，我要的检测报告呢？”
“没做完。”裴衍初如实回答，“家里临时有事。”
孙平志不满地说：“你又没有家人在这，能有什么事？”
“……”
“好好好，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孙平志挥了挥手，示意裴衍初出去，“今天晚上下班前弄完，发我邮箱。”
裴衍初没动，声音很轻：“这个企业给的药是老药，改进款也只是简单修饰了一下，没有临床价值。”
孙平志有些不耐烦了，他从电脑后斜睨了裴衍初一眼，“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报告数据完整就行，企业要的就是这个。”
裴衍初锋利的眉骨压着眼，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退让：“FTIR是没办法确认有效官能团的，而且，指纹图谱不关联药效，体外溶出实验也不能代表体内行为，不代表药物能更好的吸收。”
孙平志皱眉：“你什么意思？”
裴衍初一板一眼地解释：“企业要的全是基础表征，数据看着是多，但对临床没有任何意义。说白了，就是在糊弄外行人，难道您看不出么？欺骗政府补贴，会影响我们实验室的声誉。”
孙平志听懂了，手指敲击桌面，笑道：“裴老师，原来你心结在这啊，不至于。这药我当然看了，没什么副作用，顶多就是效果没有宣传的那么好罢了，不碍事。”
“孙教授，我不会在这种报告上署名。”裴衍初毫不动摇。
孙平志的脸色一寸寸黑了下来。
“你一个副研，用着学校的平台和实验室的资源，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再说了，这是学院的项目，关系到咱们实验室的经费来源，年轻人，不能意气用事，不顾集体的利益，你总这样执拗，以后还有谁愿意跟你合作？”
孙平志语重心长地劝，推开转椅，起身走到裴衍初身边，压低了声音，“裴老师，哥作为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哥知道你是有idea的，但不能急于一时……”
裴衍初微微蹙眉。
他已经习惯了孙平志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上一秒能暴怒如雷，下一秒就能和他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但孙平志是他所在课题组的大老板，是学校药学院副院长。
孙平志挨得有些太近了，裴衍初略一垂眼，就能看见中年男人稀疏的头顶。
“这样吧，药企给的50万，我给你10万提成，只要你按时出报告，不惹事，后续还有更多横向课题给你做，帮你凑成果、评正研，比你自己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基础研究强多了。”
孙平志的话不可避免地从耳朵里钻进大脑，裴衍初忽然从胃里涌出一股恶心，直冲鼻腔，他猛地攥紧了手指，仓皇向后退开半步。
握成拳的手垂在身侧，不可控地轻轻颤抖。
“不必了，孙教授，你找别人吧。”
裴衍初克制住干呕的欲望，匆匆推门离开。
实验楼的走廊里，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学生、老师来来往往。
裴衍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裴老师，早啊！”
裴衍初颔首回应：“早，梁老师，成老师。”
办公室里的人逐渐齐了，梁弘深一边吃早餐，一边刷手机，忽然高声：“嚯！倪老师发了篇大子刊啊！”
梁弘深嗓门大，吸引了一众老师的注意，周围人纷纷将头凑过去。
“双响应型……靶向输送……”梁弘深一字一字地读，忽然想起什么，“诶，裴老师，这不是你上次提出来的构想吗？”
周围人顿时齐刷刷抬头。
一个过道之隔的工位上，裴衍初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扣住桌角，“梁老师，这篇论文……发给我一下。”
-
出租屋内，温软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地板上。
姜玖尾巴卷在怀里，四爪收拢，脑袋也埋着，整只猫卷成了一个软软的团子。
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小寿司。
猫惬意地眯着眼，享受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今早人类出门前，给他端了两个碗，满满一大碗猫粮，和满满一大碗羊奶。
“应该够吃一天了吧……”裴衍初低声嘀咕。
“小猫，在家里不可以上床、上桌。”
一句叮嘱后，屋门轻声关上了。
那时姜玖睡眼惺忪，全然没听人类说了什么，只眯眼觑着挂在门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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