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车速忽然放缓。
一块村碑矗立在一个路口边,上面分明刻着三个大字——潭洼村。
车子一转弯,进入了村子的主干道,驶出大约一两公里,左转进入下一个路口。
没多久,就在一扇红色的大铁门前停下。
时隔八年,林半上次回家时刚换上的铁门,在风雨的洗刷下,大红色已经褪成了浅红。铁锈像一道道老疤,在划痕上静静趴着。
林半一推开铁门,院里的老狗不命似的疯叫起来。
林半刚迈进门的脚又悻悻地收回了来。
这时,只听到不远处的屋门“吱嘎”一声响——
“囡囡啊,你可算回来了啊!”
林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化纤短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小院来到大门口,一把握住了林半的手。
林半轻声叫了一声:“妈。”
一旁的老狗蹦着高地嚎叫,好像在向主人炫耀自己有多尽心尽责,却不想林母一提嗓门:“你妈了个XX的,给我闭嘴!再叫看我不敲死你!”
老狗惯会察言观色,此刻才知道这是得罪不起的人,终于见人下菜碟地夹紧了尾巴,支支吾吾地往狗窝里一钻,满脸委屈,偶尔还不服气地跃跃欲试。
林母这才看见林半身后还跟着一个大高个男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囡囡,这是带对象回来了?”
声音虽然不高,但林半和边言都听得分明。
林半的耳朵根顿时一红,忍不住偷偷觑了边言一眼,却见他就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礼貌而温和地笑着,全然没了跟自己在一块时那一脸“无所X谓”的样。
“阿姨好~”
林母笑得见眉不见眼:“诶,好好好,赶紧上屋里坐!”
林母拉着林半在前面走,边言两手拎着东西在后面跟着。林母压低声音偷偷问林半:“你对象叫啥?哪的人呐?干啥工作的?”
“他叫边言,叫他小边就行……”
话还没说完,几个人已经推门进了里屋客厅。
进门的一刹那,林半顿感头皮一麻——
屋里坐着六个婶婶婆婆,哪怕多年不见,林半也一眼认出,她们是村里的情报和八卦中心,一年嚼出的话头都能养活得了一家八卦娱乐小报。
“唉哟,囡囡都这么大了,长得可真俊呐!”
“囡囡带对象回来的哇!啥时候结婚呐?”
林半也干脆向边言同志学习,不回应、不反驳,只一味礼貌地微笑。
“唉哟,囡囡在城里呆时间长了,回来就是不一样哈,都懒得搭理我们这群乡下的老太婆了哈哈哈……”
林半面上仍然挂着体面的笑,目光轻轻扫过刚刚说话的女人,是八卦中心的刺头——村东头的周祥婶。
林母忙开玩笑地嗔怪道:“你们也真是的,囡囡刚回来,你们都恨不得翻户口本了!”
周祥婶一抿嘴,捏着一粒瓜子送到门牙边,“咔哒”一声嗑开了花。
林母安排完两人坐下,忙去屋外洗水果去了。
一时间,两个人端端正正坐在一边,周遭又响起了婶婶婆婆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大有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架势。
“囡囡对象多大了?你们对象处多久了呀?”
情报中心改变了战术,变成了一个一个提问,林半装傻充愣的傻笑战术再也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我们俩同岁的。”边言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林半打眼偷偷瞄了他一眼,看他依旧露出别人家孩子的礼貌微笑,却并不再多说一句话。
“你们怎么回来的?是开车吗?唉哟,幸亏你们没昨天坐客车回来!那个开大客的老王还记得吧?就是天天六点半发车上县城的那个,昨天出车祸了!一车啊连人带车都到山下面去了,今天他们还去山下找人呢……啧啧啧,估计找到也剩不下啥了……”
林半的脊背顿时一僵,身上的神经仿佛都不受控制,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边言似乎察觉到了林半的不对劲,偏头看了她一眼,紧接着礼貌地回答:“我们是开车来的。”
“哎呀!人家囡囡刚回来,小胜也要结婚了,你可少说点这些不吉利的。”
“啊呸呸呸,你看看我这张破嘴。”
周祥婶在旁不冷不热道:“还是囡囡对象有能耐啊,这么年轻车也买上了。买房了吗?”
林半这才刚缓过来,闻言不疾不徐道:“车不是买的,是借的。”
周祥婶也没想到林半竟然这么“实诚”,一时语塞,旋即又打量了一眼穿着体面的边言:“小伙子是做啥工作的?结婚以后能养活得了囡囡吗?”
边言依旧是那副礼貌又不尴尬的笑,正在琢磨措辞,不想林半先声夺人。
“小边他啊现在在火葬场看墓地呢,有几百多个墓都归他管,平时挺清闲的,就是总得上夜班。”
边言脸上依旧挂着笑,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半的背。
林半顿时浑身汗毛一束,还是豁出了熊心豹子胆,又补充道:“平时也接点整理遗容啊、抬遗体啊、火化入殓的活,周婶子以后需要了,让他免费来帮忙。”
刚还满脸含笑的周祥婶脸上顿时一僵,眉毛倒束,险些飞了起来:“你你你怎么说话的你!你这丫头片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林半这才后知后觉地懊悔道:“唉哟,瞧我这张嘴,好心办坏事了!周婶子你别生气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知道您骂我们小辈几句也是为了我们好,我记得我小时候你也总骂我小贱货来着,不骂我咋能出息嘛!”
听了前半句话刚稍微平复的周祥婶,听到后半句恨不得又要炸毛。正要破口大骂之际,林母端着水果推门进来。
“俩孩子累了一路了,赶紧吃点东西喝点水歇歇吧!”说着,就把一个硕大的红苹果塞到了林半手里。
见屋内鸦雀无声,林母才感觉到异样:“咦哟,都咋了这是,来吃吃吃……”
周祥婶一抬屁股从凳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
“你家孩子有出息了,门槛高,以后我可不来攀高枝找不痛快了。”
林母一脸摸不着头脑,上前就去拽周祥婶:“唉哟她婶子,这是怎么了?”
其他五人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地都站起了身:“大林家的,天也不早了,我们几个也该回家做饭了。”
“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你在家好好跟孩子唠唠,有空我再过来。”
林母又赶忙往回走几步,作势要留剩下的五个人:“再待一会嘛,家里都现成的饭……”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陆陆续续走出了大门,跟林母挥手作别。只有周祥婶形单影只的背影在前面走得飞快。
屋里一时只剩下林半和边言两个人。
林半像把猫请进家里的耗子,低着脑袋,眼睛都不敢乱看一下,拿起水杯,轻轻咗了一口。
“你一紧张就喝水吗?”
林半一口水刚进嗓子眼,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
边言忙抽了两张纸递到她手上,林半忙擦了一把从鼻孔里钻出来的茶水。
“放心吧,我不追究你造谣的责任。”
林半在心里狠狠剜了他一眼,幽幽地说:“对呀,您早说了,才不在乎呢。”
“倒也没有那么不在乎。”
“……”
林母走进屋的时候,就看到屋里这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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