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贵志躲在树后，目光紧紧追着那位老人的背影。
老人走得不快，沿着参道慢慢前行，经过一个个摊位，在每一盏灯笼下停一停，看一看。他不买东西，也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走着，像是在走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像是在把每一寸光景都牢牢记进心里。
夏目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一些，不引起注意。
猫咪老师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进了祭典没多久，那只肥猫就嗅着香味窜进了人群，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夏目叹了口气没去追，反正它自己会出现的。
祭典比昨天还要热闹。
参道上人来人往，有灵有妖，太鼓声、笛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在秋日的暮色里飘散开来。
夏目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异样的视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老人的背影。
走着走着，前方的人群忽然密集起来。
夏目侧头看去，发现参道一侧不知什么时候排起了一条长队。
妖怪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的翘首以盼，有的交头接耳，队伍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几乎要挡住半条参道。
他昨天来的时候，分明没有见过这个摊位。
他好奇地顺着队伍往前看，队伍的尽头是一辆木质小推车，深蓝色的桌布上摆着几只朴拙的容器。推车后面站着两个人，都戴着狐狸面具，矮个子的正低头往竹篮里码点心，另外一个高个子的一边给客人递东西，一边收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右手还缠着薄绷带，动作不算利索。
夏目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隐约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一时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那是狐狸的摊位。”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夏目猛地转头，刚才还被他跟着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吓得他浑身一激灵，脱口而出：“啊——！”
老人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样点心，看着夏目惊魂未定的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吓到你了？”
夏目稳住心神，目光落在老人手中的竹篮上，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辆排着长队的小推车。
“那个摊位，不是普通的点心铺。”老人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狐狸从神明那儿领了差事，用这些点心安抚那些流浪的、躁动的妖怪和灵，让它们不至于在此世闹出乱子。所以来这里的妖怪，大多都会去买上一份。”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声音轻了些：“也有像我这样，只是想尝尝味道的。”
夏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竹篮里放着几样点心，茶巾绞用油纸托着，芋泥的布纹褶皱细密均匀；栗蒸羊羹切成规整的小块，深褐色的糕体里嵌着金黄的栗子；还有几块琥珀色的寒天糖，装在小小的竹盒里，旁边搁着两根细竹签。
“狐狸的摊位可是不固定的，没想到离开前居然能够在这种地方遇到，真不错啊。”老人说着，从竹篮里取出那盒琥珀寒天糖，打开盖子，把竹签递给夏目一根，“来，尝尝，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夏目愣了一下，接过竹签，犹豫地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已经自顾自地叉起一块寒天糖，送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吃。”他说，语气像个吃到了糖的孩子。
夏目于是也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寒天糖在唇齿间轻轻一抿，滑嫩得像一块小小的果冻，Q弹爽口，微微颤动。红糖的甜和栗子的香在舌尖上慢慢漾开，带着一丝清凉，像是含了一口秋天的泉水。
那甜味不是冲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秋日的阳光从树梢漏下来，暖洋洋的，不急不躁。
“好吃。”他很惊讶地看着手上的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更慢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糖块在齿间弹动，软糯中带着几分韧劲，和着红糖的温润与栗子的清香，层次分明地在口中化开。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边，分着吃了那几块寒天糖。
老人的动作很慢，每一块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记住这个味道。
远处的太鼓声还在继续，灯笼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推车后面，佐藤缘趁着空隙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她看见那个少年和一个老人并肩站在树下，分吃着同一盒点心，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光下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交叠在一起。
她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码点心。
“怎么了？”萩原研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佐藤缘眉眼弯弯，唇角漾开一个小小的弧度，连码点心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每次看到客人吃得那么专注、那么投入，她就觉得那些揉面、筛粉、守着锅子的时间，全都值了。
那是一种比任何夸奖都更实在的满足。
树下的老人把最后一块寒天糖吃完，把竹签放回盒子里，收进袖中。
他抬起头，看着灯笼的光，看着热闹的人群，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妖怪和灵。
“谢谢你陪我。”他说，声音很轻，“我该走了。”
夏目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老人。老人也凝视着他，仿佛透过这少年的影子，在看向另外一个人。
“你们，真像啊……”他感慨着。
夏目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带着几分早已猜到的笃定，缓缓开口：“我不是外婆。”
他早就该猜到的。
那种突如其来的怪异邀请，那种喜悦与幽怨对半分的情感，那种想要在他身上恶作剧的反应……
那妖怪看的或许不是他，而是他的外婆，夏目玲子。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后的释然。
“我知道。”他说，“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你不是她，你只是她的后人。但我还是想……想再看看那张脸。”
夏目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站着，让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眉眼间，落在那张与玲子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
他不是外婆，但他知道，外婆欠了很多人很多约定，有些还了，有些没有。
这个老人，大概就是那个“没有”中的一个。
“我说过要请她来参加祭典，她也答应了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没想到后来祭典停了，那个邀请一直没被兑现。”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空了的竹篮。
“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我决定离开此世，前往彼世，本想打听一下她的消息，最后做个道别，却没想到听说了祭典重开的消息，以及……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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