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点头,“班主所言乃是至理,可惜世人大多看不透这一层。”
“不光活得久,还活得乐呵呢。台上王侯将相都演过,才明白世事说穿了就是一场戏。那苏文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没中,还把全家搭了进去,说句不该说的话,死了也是解脱。”
给他化妆的小姑娘道,“考什么考,还不如来给我们写戏呢。”
“写戏?”
傅班主道,“他曾给我们戏班写过一出戏,赚了一两银子。恐怕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进账。”
“原来班主和苏秀才竟有这样的渊源!”
“萍水之交,也谈不上渊源。他来看我们排戏的时候,我总是多嘴,劝他别考了,放弃算了。劝的次数多了,他就不爱来了。”言下大有不以为然之意。
“若他多写几出戏,赚些银两,或许不至于闹到家破人亡?”
“可不是嘛。”傅班主掰着手指,“母亲病死,父亲卖了女儿供儿子,还嫌不够……”
“等等!”叶青岚惊道,“卖女儿?”
“苏文有个妹妹,比他小十几岁,从小勤劳能干。后来苏老爹卖了田去做短工,她也去做短工,可钱还是不够用。他爹就把她卖给一个行商路过的南方富户,到人家家里去当丫鬟了。”
“原来花婶的话不尽不实。”叶青岚喃喃自语,“苏小妹不是嫁人,而是卖身为奴。”
“是啊,她被卖了没几天,苏秀才就死了。”
武生道,“不对不对,是苏秀才先死,她才被卖的。”
花旦道,“不可能,人都死了,还卖她干嘛?”
武生道,“筹钱办后事啊!”
傅班主回想片刻,“苏文的后事,县里是出了钱的,毕竟他是秀才,不能走得太寒酸。不过他死以后,县学的生员立刻少了一半,父母都害怕孩子走上苏文的老路。直到去年,魁星保佑,本县一连出了三个举人,才将这股霉运一扫而空。”
叶青岚摇头,“这股霉运转到陈思贤身上了。”
傅班主眼望天边,“若说苏文有怨气,我是信的。千古读书人,最惨不过如此。”
“你可知他最后一篇文章写的是什么?”
“哟,这可把我问倒了。戏文我记得不少,文章可一窍不通。”
“苏小妹通文墨么?”
“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苏家有一个糟蹋银子的还不够么。”
花旦插嘴,“那丫头小小年纪,赚的工钱比她爹还多哩!”
“哦?她在何处做工?”
“西街的张氏药铺。就是去年死掉的那个张神医开的。”傅班主神秘兮兮,“你猜,为什么给她那么多工钱?”
叶青岚心中升起不祥之感,“该不会是看中了她的姿色……”
“想哪儿去了?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姿色?”傅班主凑到他耳边,“张氏药铺有一镇店之宝,名为石筋草,只生长在鳄鱼潭底。他隔三差五就要潜水下去采草,某天下水的时候不小心,让鳄鱼咬掉了一条腿,从此再也不敢下去了。他又舍不得让自己儿子下去,就雇些穷苦人家的小孩来做工。”
叶青岚愣了半天,才慢慢反应过来。
张神医雇苏小妹,是为了下水采草药。给她许多银钱,是因为冒的风险太大,那银子是用来抵命的。
他想象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日复一日潜入深潭,周旋于鳄鱼的巨口,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为了银子搏命,突然感到一阵彻骨寒意,连握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
“难怪她宁可卖身为奴,去大户人家当丫鬟。”
花旦道,“是啊,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武生道,“还有两条腿。”
傅班主长叹一声,“苏家一家子都是苦命人。”
叶青岚望着天边晚霞,思忖良久,道,“我想去见见苏家人,相烦班主指路。”
傅班主奇道,“苏家人一个都不剩了,你要去哪里见?”
叶青岚转过脸来,淡淡道,“他们埋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七日
晨光微曦,浓密的乌云结成一团,翻翻滚滚。蜻蜓在低空盘旋,飞至荒草坟茔间,不慎撞在古旧的墓碑上,惊慌逃窜。
这片坟地极不规整,大大小小的土堆间,墓碑东一块、西一块,有些较新,有些已经开裂,上头的刻字被长草覆盖。
坟地最中央,荒草最密处,悄无声息地浮起一个人影。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墓碑上,拂去长草。
栖在树上的乌鸦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青岚眯起眼睛,念道,“卒于大萧元年,看来是一位前辈啊。”
昨夜歇在墓地,是想和同龄人亲近亲近。找了一圈,没有和他同年出生的,只有几位前辈。从生卒年来看,都是经历过乱世的。
叶青岚心有戚戚,靠在其中一人坟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前朝旧事、烽火狼烟,那人始终没有回应,他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坟上多了好些乌鸦屎。
恍然间,他都是百年前的人了,也不知金陵叶氏祖坟里自己那块墓碑还在不在。
他得罪了老天,投不了胎,只好永远在这世间游荡下去,做一只孤魂野鬼。
这里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坟包之外,有没有像他一样的游魂?
他伸了个懒腰,从头发上抓下一团草籽,绕过几个坟包,来到苏文一家的埋骨之处。十八年过去,无人打理,墓碑顶端都开裂了。苏父苏母合葬一处,紧挨着儿子,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在阴世团聚了。
不对,不是整整齐齐,是三缺一。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坟包,想着随后要做的事,忽觉不忍,躬身拜了三拜,“小娃娃们,来生投胎个好人家。”
坟地之外的小路上传来轻微的声响。
有人来了。
叶青岚闪身躲在苏文的墓碑后面,探头张望。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贴着树干潜行,在路口犹疑片刻,转进墓地。
窸窸窣窣,鞋子踩过长草。一点火光亮起,旋即,香烛气味飘了过来。
那人祭拜的地方是一片新坟。墓碑把他的身形挡住了。
叶青岚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可人家和他不一样,不爱和死人聊天,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那人一动不动,没发出半点声息。
火光晃动着熄灭了,恰在此时,小路上脚步声又响。
这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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