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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陨落

小说:

劫缘印

作者:

琴瑟何鸣

分类:

古典言情

在这种时候,情急之下,没时间多想,越编谎,越圆不回来,凌安倾只能坦白。

“我没有用她的美人血的意思,也从来没有管她要过,”凌安倾说道:“她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给我喝美人血的。”

这虽然是实话,可是听起来实在是荒唐了,荒唐到凌安倾自己听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楚云就更不可能信了:“你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犯的着为了你给你她自己的血吗?还偷偷的,还不告诉你,她在帮你又不是害你,她有什么立场不告诉你啊?!她是个这么无私的大好人吗?”

凌安倾觉得百口莫辩:“可她真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大好人啊......”

万般无奈下,凌安倾只能扒开当初的伤疤细说:“我从解家出来之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的,怕解家的人找到我,才放任自己身材走形,我早就不贪恋以前的相貌了,更不可能去管隋殇音要什么美人血。”

楚云却继续质问道:“既然你早就不贪恋以前的相貌,那为什么隋殇音会给你美人血,帮你维持相貌呢?说了这些,你自己不觉得驴唇不对马嘴吗?”

凌安倾也早已心乱如麻:对啊,隋殇音,你为什么要给我美人血呢?你定期把自己的血放给我,只为了不让我发现你那个所谓“喝了你的血可以永久美貌”的谎言。

你当初受了那么重的伤进入村子,将近一年都没有痊愈,你的美人血可以治愈疾病,自然也就可以调理你自己的身体,可你一次又一次地放血给我,你的状态怎么可能好。

隋殇音,你怎么这么糊涂呢?我的确舍不得以前的容貌,但是我终究只是一介草民,一张脸对我而言有那么重要吗?就为了让我好看点儿,你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别和她废话了!”长青从门外走出来,“凌安倾!我们现在需要隋殇音的血,一个人只要一滴而已,绝对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这男的他妈是傻缺吧?!”裘锦添恨不得现在就冲破时空限制去扇长青一个嘴巴,“一天天一滴血一滴血的,他自己要了人家多少血自己不清楚吗?!”

更何况以隋殇音现在的情况,放一滴问题都大。

“你们真的只是想要她的血吗?长相有那么重要吗?!”凌安倾喊道:“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为了一张脸什么都不顾了吗?”

“可一张好看的脸,就是有用啊,长得好看就是可以被人关注,受人追捧,”长青自认为很有道理地说道:“你不妨问问你自己,有什么立场说我们,让开!”

长青走过来的同时,藏在门外的村民们也纷纷围了过来。

凌安倾被逼得后退,失措间,身后的家门被她撞开一条缝。

她回眸而视,此刻的隋殇音打坐于塌上,玄力涌流在她身侧,水浪一般荡漾浮动。

凌安倾这边的门不过开了一条缝,这样的微风都能打搅了玄力的涌动,隋殇音微咳一声,身侧的玄力褪色,喉咙间好似呛了一口痰血,扰乱了柔明。

而小无也一直守在隋殇音跟前,现已熟睡在床头。

凌安倾愣了一下,她不清楚关于玄力的事情,但是她依稀中觉得,隋殇音此时此刻被打扰,恐怕会危及性命。

“不可能,”凌安倾转过头道:“隋殇音最近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真的不能随便放血了!你们不记得她刚来村里的时候受了多重的伤吗?”

人群愈发嘈杂,她的声音被埋没在嘶吼中,接踵比肩,有几人已经触到了她的身体,似欲发力将她推开。

凌安倾被挤得没有时间思考,猛地往人群中用力一推。

“啊!!!”

这声音,不仅是长青和凌安倾,宫江隐他们三人也猛提了一口气。

凌安倾刚刚在混乱中那一推,竟然是把楚云推到了地上。

凸起的腹部撞到坚硬的路面,楚云身体一震,震痛得五脏六腑都在下坠,嘶吼中的每一根血管都好像在撕裂,麻木的神经衰弱后,腹部传来一股热意。

长青刚刚紧紧抓着楚云的手,此时此刻由于楚云那边刺骨的疼痛被挣脱开,一转头就看见楚云的腹部在流血,绯色于衣襟自中间漫开。

四周的村民们皆失了措,纷纷喊道:“快!隋殇音在里边,用她的血就能救楚云!”

“她流血了!那是我孩子的命!隋殇音呢?!”长青急得眼睛发红,一把推开凌安倾,男人发起疯来的力量更是骇人,这一推把凌安倾狠狠摔到了地上:“滚!”

长青一夺步迈进房间,也不顾小无还是个孩子,就把她推至地面,小无吃痛地叫出一声,睁眼就看见长青揪着隋殇音的衣领摇晃:“隋殇音!赶紧给我起来!”

宫江隐瞳孔迅速缩小,这种时候,隋殇音是万万不能被惊扰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隋殇音如一片被撕裂的薄纸,一声咳嗽,鲜血爆裂一般从口中喷出。

长青的眼里好像只看见了鲜血的涌流,伸手直接抹了两把,迎着圣光一般托举着跑出去,只余下笑声绕梁而扩。

隋殇音睁眼就看见小无被摔到地上,猛咳了几口浓血,却在抱起被摔晕的小无的时候,强行不让自己把血污弄到小家伙身上,可老沈此刻出门在外,村民们又都围在楼下,她自己也是强撑一口气,指不定哪个时刻她自己就要再度晕过去。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没办法让这孩子逃出去。

她没有看见门外的乱象,只当村民们又在为她的血而痴狂,但她知道小无留在这并不安全,于是趁着村民们正在外边火急火燎地不知道在忙什么,她把小无裹进一旁的薄毯里塞进里屋的衣柜。

门外,长青正在把手上沾着的美人血凑到楚云唇边:“快,喝了它就有救了!”

凌安倾看见楚云喝下了美人血,却是一口气都没来得及松,刚刚隋殇音在屋内吐出一口血,她在外边听得清清楚楚。

未及她站起身来,隋殇音就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并不回头地关上堵住了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腹部流血的楚云以及正在喂她美人血的长青。

只需要这一个场景,就足以让她知道他们突然要自己的美人血的目的,隋殇音瞳孔缩小,惊色悬面:“不行!没有用的!快去找大夫!”

下一刻,隋殇音再度脱力,倒地失去了知觉。

眼前的场景变成了一片漆黑。

“啊?”裘锦添足足吃了一惊:“原来美人血保不了楚云的孩子吗?”

“隋殇音自己体内,就是美人血,你看看她自己的状况不就明白了吗,”姬语嫣说道:“她从不生病,但是她刚来锦树村的时候满身伤痕,说明她会受伤。因为美人血只治内病,却救不了外伤,而楚云的情况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孩子,都属于外部冲击,是美人血解决不了的。”

“只是......”姬语嫣抬眼看向那些红了眼的村民,“他们都依赖于美人血太久了,真当它是张永远的保命符了。”

隋殇音再度醒来的时候,是被颠醒的,她趴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脚下健步如飞,错乱的呼吸调中透露着他的焦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锦树村外围的森林之中,而正在背着自己的人,是老沈。

雨声似喧闹街头的嘈杂,顺叶而下的雨珠受了顶托,打在身上的力道却一点没减,一样的冰冷和透骨,她发丝全湿,粘黏地吹在脸侧,剐蹭着凝珠。

“你醒了?”老沈回头问道。

“你回来了?”隋殇音的声音有些许沙哑,“凌安倾呢?小无呢?还有楚云,她的孩子保住了吗?”

“楚云很好,多亏了你的血,孩子保住了,这件事安倾自知有愧,所以她留下来照顾楚云了,小无也没事,你放心。”

老沈慢下了脚步,停在一处山洞之前,隋殇音整个人都脱了力,他只能把隋殇音放在可以避开天降与地漫的两处雨地。

这里是当年他带着凌安倾逃出之时,停留下来的山洞。

老沈刚放下隋殇音就站起了身,道:“你留在这,我先......”

“如果楚云的孩子真的没事,你为什么要急着送我出来?”隋殇音打断他的话,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老沈,说实话吧。”

老沈看着她,却没有很快回答。

隋殇音见他不说话,便替他回答了:“楚云的孩子其实并没有保住吧,我的血没有那个能力。锦树村进城又要大费周章,再加上这几月长青老是去城里玩乐,恐怕家底交出来都不够请一位大夫的。”

隋殇音又道:“那些村民估计是因为我没能救成楚云的孩子,都等着找我要说法呢吧,我不在那儿,自然就是凌安倾帮我拦着那些村民了,不然你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隋殇音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她道:“带我回去,这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我自己解决。”

老沈愣了一下:“真的没有大事,你不用担心,安倾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把你送出来的,楚云的孩子的确是没保住,她刚开始也的确情绪激动,但是等我和安倾亲自过去道歉后,已经稳定下来了,今天他们做了那么出格的事,不仅是安倾,就算是我,也担心他们再为难你。”

“你救过锦树村,如果没有你,我在当初的疫病中感染和死亡只是时间上的事,你有恩于我们夫妻,我们自然要救你,况且,安倾进入锦树村以来,从来没有和谁这么交好过,你的人品自然是可信的。”

老沈继续说道:“我知道几月前他们背着我和安倾管你要美人血的事情了,我明白,他们那次真的做得过头了,我和安倾会提醒他们,你是锦树村的恩人,当初帮助我们不为任何好处,相信他们一定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忏悔的,等我把他们安抚好后就带你回去,以后,不会有人再向你要美人血了。”

可听见老沈的话以后,隋殇音彻底冷静不了了:“他们怎么可能忏悔,老沈,马上带我回去,凌安倾有危险!”

怎么可能忏悔呢?!凌安倾是故意支开你我的啊!难怪村里人说你天真啊老沈?!你怎么能那么信任村里的那些人?!

可隋殇音又自嘲地想道: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她自己也一样啊。

行至高岗处,更惧跌足。

她当初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是边塞沙场一员猛将,而一次战败便失了半边国土,更是对于此话血淋淋的印证。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离开了军营,这句话就随沙而扫离了,她用血救了村民们一次又一次,在村民的眼中,她的血早已是巍岭苍松一般得高不可攀。

他们怎么可能容得下自己这次的失败呢?

等到半信半疑却还是提心吊胆的老沈背着隋殇音回到锦树村后,看见自家院子里的场景,二人的呼吸齐齐凝滞了。

下一秒,老沈脱了手,隋殇音从他背后滑落到地上,老沈自己也跌到了地上,不顾雨后湿泥沾了满手地向前爬去。

此刻,凌安倾脸部朝下倒在血泊之中,她的脸和前胸被刺得血肉模糊,腐烂了一般被雨水打掉一片片悬着血水的碎肉。

老沈看不清此人的脸,吊着最后一点希望一般握住她的手,熟悉的掌间再也传不出暖意,交握的手指已不再柔软。

可那就是她,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怎么会怎么会......谁干的!是谁干的?!”老沈彻底失去了理智,在雨中放声大吼。

“小无......”隋殇音意识到另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她没有力气,强撑着一口气爬进小楼。

楼里的衣柜已经没有了小无的身影,被隋殇音拿来裹着小无的薄毯却留在了屋里,隋殇音不死心地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小无的身影。

凌安倾支开了自己和老沈,自然也不会留下小无这个小孩,她一定早早地就把小无带到了其他安全的地方。

隋殇音跪在地上,松了一大口气。

而在这时,一个青筋暴起的手掌突然出现在隋殇音面前,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原来你在这儿啊......”

另一边,哭到双眼几乎要渗血的老沈的肩膀被一个陌生人搭上肩膀:“可怜人,你难道没有猜到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你以诚相待的村民们吗?”

老沈缓缓抬头,黑绿色的纱帘在他上空摇曳,是那位大仙。

大仙在老沈诧异的目光下扯下遮住口鼻的纱帘,露出脸颊上十几道骇人的深长刀疤。

那刀疤若非年岁已久,寒血怕是会如浆破岩壁一般肆意奔流,大仙一边微笑,一边把遮住眼睛的碎发后撩,他道:“老沈啊,你不妨好好看看我是谁?”

大仙脸上刀疤交错,一道接一道,横七竖八地组成一个染了阴魂鬼风的“解”字。

他露出脸的刹那,老沈毛骨悚然的脸上多了几分惊骇。

这位大仙,竟然他在解家大牢干活时的首领,花锦刑?!

他脸上的字,是拜解家的罚法所赐,花锦刑作为解家大牢的一员守卫,老沈的出逃,重囚的出逃,都错落于他脸上的一笔一画。

“是你!”老沈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你杀了安倾!”

“你是聋子吗?“花锦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过了吗,是你每天心心念念的那些村民杀了你的妻子啊。”

“不可能!楚云昨天就已经冷静下来了,还有安倾平时对他们那么上心,他们怎么能......”

“怎么不能,”花锦刑笑着说:“我来告诉你他们怎么杀的凌安倾啊,我拿着所谓的古书记载,问他们隋殇音的血连折磨他们半年的疫病都能救,怎么会连楚云的孩子都救不了呢?”

“我告诉他们隋殇音表面上是用血救了他们,实际上就是以血为媒介,控制了他们的身体,她想让他们百病不侵,你就百八十年不会有病痛,她想让他们染病而死,他们就会死。”

“不除掉隋殇音,今日的楚云就只是一个开端。而凌安倾非要拦着他们,自然就被解决掉了啊。”

老沈听着他的话,却愈发怒火中烧,道:“你编的话你自己都看不出破绽吗?隋殇音如果当真是用血控制了他们,怎么会保他们一整年都无病无痛,他们为了自己的相貌向隋殇音要美人血的时候,她又为什么要给他们?况且这次楚云没有了孩子就是意外,如果不是他们步步紧逼,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是啊,漏洞百出,但是我说的时候,他们就是信了啊,”花锦刑笑得愈发灿烂,“你说你一天天为他们着想为他们服务,为什么他们宁可相信我这个神神叨叨的怪人,都不肯相信你呢?”

花锦刑一步步走近他,边走边说:“因为我的存在有助于他们达到自己的目的啊,再不可信,他们都要强迫自己去信,这样,才能抹去他们的错误,把怨气带到隋殇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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