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树。
是阿钝从城外挖回来的。一棵小槐树,才到他腰那么高,根上带着一大坨土,用草绳捆着。他把树种在院子东南角,每天浇水,比伺候那台蒸汽机还上心。
“为啥种树?”狗子问他。
阿钝想了想。
“师父说,树活着,人看着,就不怕。”
狗子不懂。
但他每天路过那棵树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那天下午,冯道来了。
他没翻墙,是从正门走进来的。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没戴官帽,头发随意地挽着,像个普通老头。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袍子,低着头,不说话。他站在冯道身后,像一截木头。
李默迎出去,看见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相国,这是……”
冯道摆了摆手。
“进去说。”
他们进了屋。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冯道坐下,接过阿箬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铁路修成了?”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冯道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台蒸汽机,看着那些蹲在旁边看机器的孩子,看着阿钝在最前面指着零件一个一个地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门口那个年轻人。
“这一个,”他说,“留下。”
李默愣住了。
“相国……”
冯道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叫阿福。”他说,“我养了十二年。”
李默等着他说下去。
冯道没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小槐树。
“阿钝种的?”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冯道笑了笑。
“挺好。”他说。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在那个年轻人身边停下来。
“进去。”他说。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冯道没看他。
他走了。
阿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阿福。”
石头点了点头。
“我叫石头。”
阿福没说话。
石头又问:“你会擦骨头吗?”
阿福摇头。
石头从狗子那里拿了一块骨头,递给他。
“擦。”他说,“慢慢地擦。”
阿福接过那块骨头,看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石头拿起布,示范给他看。
“这样。”
阿福跟着擦。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轻。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那天夜里,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冯道走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那个新来的年轻人住的屋子。
“那个阿福,”她说,“跟别人不一样。”
李默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他来的时候,身上有书卷气。”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叫书卷气?”
阿箬想了想。
“就是,”她说,“他没饿过。”
李默愣了一下。
阿箬看着那棵树。
“石头刚来的时候,身上有野气。狗子刚来的时候,身上有死气。阿钝刚来的时候,身上有怕气。”
她顿了顿。
“阿福身上,什么都没有。”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月光照在叶子上。
“冯道说,他养了十二年。”他说。
阿箬问:“养什么?”
李默想了想。
“养活着。”他说,“但没教会活。”
阿箬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咱们教。”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和石头一样。和狗子一样。和阿钝一样。”
她站起来。
“他们能学会,他也能。”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那棵小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阿钝起来浇水。
他走到那棵树旁边,提着桶,一点一点地浇。水渗进土里,滋滋响。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他问。
阿钝抬起头。
“浇水。”
“为什么浇水?”
阿钝想了想。
“因为,”他说,“它活着。”
阿福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
叶子是绿的,嫩的,摸上去有点凉。
“它疼吗?”他问。
阿钝摇了摇头。
“不疼。”他说,“它活着。”
阿福没说话。
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直到阿钝浇完水,提着桶走了。
他还站在那儿。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狗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看什么?”他问。
阿福想了想。
“看它活着。”他说。
狗子点了点头。
他也在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谁都没说话。
___
那个夏天,将作监多了十七个孩子。
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有的会打铁,有的会烧火,有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哭。
阿钝每天带着他们,蹲在蒸汽机旁边看。看那些轮子转,看那些零件动,看那些管子冒气。
狗子每天带着他们,擦骨头。那些小小的骨头,被擦得越来越亮,像玉一样。
石头每天跟着狗子,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阿箬每天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还有一个人,站在更远处。
阿福。
他不蹲着看机器,也不擦骨头。他就站在院子角落那棵小槐树旁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台会动的铁家伙。
一站就是半天。
阿钝浇树的时候,他会往旁边让一让。阿钝浇完了,他又站回去。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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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石头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不来看机器?”石头问。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看什么。”他说。
石头指着那台蒸汽机。
“看那个。”他说,“轮子转。活塞动。管子冒气。”
阿福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轮子在转。活塞在动。管子冒着气。
他看见了。
但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石头蹲下来,他也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那棵小槐树旁边,看着远处的机器。
石头看得很认真。
阿福看得很茫然。
过了很久,石头忽然问:
“你饿过吗?”
阿福愣了一下。
“什么?”
“饿过吗?”石头又问了一遍,“肚子疼的那种饿,像有东西在咬的那种饿。”
阿福想了想。
“没有。”他说。
石头点了点头。
“怪不得。”他说。
他站起来,走了。
阿福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
那天晚上,阿箬来找李默。
“那个阿福,”她说,“一直站在树旁边。”
李默放下手里的图纸。
“站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阿箬说,“中午吃了饭,又站回去。”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干什么?”
阿箬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石头说,他没饿过。”
李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冯道说的话。
“我养了他十二年。读书,写字,算数,他都学会了。但他不会活。”
不会活的人,站在树旁边,看了一天。
他在看什么?
李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阿福还站在那棵小槐树旁边。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李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
阿福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睡觉的屋子。
“看什么?”李默问。
阿福想了想。
“看他们。”他说。
“看他们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
“看他们怎么睡。”他说,“石头睡觉的时候,攥着狗子的衣角。狗子睡觉的时候,抱着那个包袱。阿钝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
他顿了顿。
“我睡觉的时候,不这样。”
李默没说话。
阿福转过头,看着他。
“我错了吗?”
李默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很干净,没有疤,没有泪痕,没有那些孩子脸上都有的东西。
“没错。”李默说。
阿福愣了一下。
“那他们为什么那样睡?”
李默想了想。
“因为他们怕。”他说,“怕睡着了,就没了。”
阿福看着他。
“没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李默说,“没了就是死了。”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没怕过。”
李默没说话。
阿福又看着那些屋子。
“石头说,我没饿过。”他说,“所以他看机器,我看不懂。”
他顿了顿。
“他看机器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有。”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阿钝刚来的时候。那时候阿钝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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