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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阿福

小说:

铁血黎明:五代工业革命

作者:

申澈的澈

分类:

古典言情

将作监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树。

是阿钝从城外挖回来的。一棵小槐树,才到他腰那么高,根上带着一大坨土,用草绳捆着。他把树种在院子东南角,每天浇水,比伺候那台蒸汽机还上心。

“为啥种树?”狗子问他。

阿钝想了想。

“师父说,树活着,人看着,就不怕。”

狗子不懂。

但他每天路过那棵树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那天下午,冯道来了。

他没翻墙,是从正门走进来的。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没戴官帽,头发随意地挽着,像个普通老头。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袍子,低着头,不说话。他站在冯道身后,像一截木头。

李默迎出去,看见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相国,这是……”

冯道摆了摆手。

“进去说。”

他们进了屋。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冯道坐下,接过阿箬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铁路修成了?”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冯道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台蒸汽机,看着那些蹲在旁边看机器的孩子,看着阿钝在最前面指着零件一个一个地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门口那个年轻人。

“这一个,”他说,“留下。”

李默愣住了。

“相国……”

冯道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叫阿福。”他说,“我养了十二年。”

李默等着他说下去。

冯道没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小槐树。

“阿钝种的?”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冯道笑了笑。

“挺好。”他说。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在那个年轻人身边停下来。

“进去。”他说。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冯道没看他。

他走了。

阿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阿福。”

石头点了点头。

“我叫石头。”

阿福没说话。

石头又问:“你会擦骨头吗?”

阿福摇头。

石头从狗子那里拿了一块骨头,递给他。

“擦。”他说,“慢慢地擦。”

阿福接过那块骨头,看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石头拿起布,示范给他看。

“这样。”

阿福跟着擦。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轻。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那天夜里,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冯道走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那个新来的年轻人住的屋子。

“那个阿福,”她说,“跟别人不一样。”

李默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他来的时候,身上有书卷气。”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叫书卷气?”

阿箬想了想。

“就是,”她说,“他没饿过。”

李默愣了一下。

阿箬看着那棵树。

“石头刚来的时候,身上有野气。狗子刚来的时候,身上有死气。阿钝刚来的时候,身上有怕气。”

她顿了顿。

“阿福身上,什么都没有。”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月光照在叶子上。

“冯道说,他养了十二年。”他说。

阿箬问:“养什么?”

李默想了想。

“养活着。”他说,“但没教会活。”

阿箬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咱们教。”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和石头一样。和狗子一样。和阿钝一样。”

她站起来。

“他们能学会,他也能。”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那棵小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阿钝起来浇水。

他走到那棵树旁边,提着桶,一点一点地浇。水渗进土里,滋滋响。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他问。

阿钝抬起头。

“浇水。”

“为什么浇水?”

阿钝想了想。

“因为,”他说,“它活着。”

阿福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

叶子是绿的,嫩的,摸上去有点凉。

“它疼吗?”他问。

阿钝摇了摇头。

“不疼。”他说,“它活着。”

阿福没说话。

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直到阿钝浇完水,提着桶走了。

他还站在那儿。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狗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看什么?”他问。

阿福想了想。

“看它活着。”他说。

狗子点了点头。

他也在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谁都没说话。

___

那个夏天,将作监多了十七个孩子。

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有的会打铁,有的会烧火,有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哭。

阿钝每天带着他们,蹲在蒸汽机旁边看。看那些轮子转,看那些零件动,看那些管子冒气。

狗子每天带着他们,擦骨头。那些小小的骨头,被擦得越来越亮,像玉一样。

石头每天跟着狗子,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阿箬每天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还有一个人,站在更远处。

阿福。

他不蹲着看机器,也不擦骨头。他就站在院子角落那棵小槐树旁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台会动的铁家伙。

一站就是半天。

阿钝浇树的时候,他会往旁边让一让。阿钝浇完了,他又站回去。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有一天,石头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不来看机器?”石头问。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看什么。”他说。

石头指着那台蒸汽机。

“看那个。”他说,“轮子转。活塞动。管子冒气。”

阿福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轮子在转。活塞在动。管子冒着气。

他看见了。

但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石头蹲下来,他也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那棵小槐树旁边,看着远处的机器。

石头看得很认真。

阿福看得很茫然。

过了很久,石头忽然问:

“你饿过吗?”

阿福愣了一下。

“什么?”

“饿过吗?”石头又问了一遍,“肚子疼的那种饿,像有东西在咬的那种饿。”

阿福想了想。

“没有。”他说。

石头点了点头。

“怪不得。”他说。

他站起来,走了。

阿福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

那天晚上,阿箬来找李默。

“那个阿福,”她说,“一直站在树旁边。”

李默放下手里的图纸。

“站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阿箬说,“中午吃了饭,又站回去。”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干什么?”

阿箬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石头说,他没饿过。”

李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冯道说的话。

“我养了他十二年。读书,写字,算数,他都学会了。但他不会活。”

不会活的人,站在树旁边,看了一天。

他在看什么?

李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阿福还站在那棵小槐树旁边。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李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

阿福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睡觉的屋子。

“看什么?”李默问。

阿福想了想。

“看他们。”他说。

“看他们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

“看他们怎么睡。”他说,“石头睡觉的时候,攥着狗子的衣角。狗子睡觉的时候,抱着那个包袱。阿钝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

他顿了顿。

“我睡觉的时候,不这样。”

李默没说话。

阿福转过头,看着他。

“我错了吗?”

李默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很干净,没有疤,没有泪痕,没有那些孩子脸上都有的东西。

“没错。”李默说。

阿福愣了一下。

“那他们为什么那样睡?”

李默想了想。

“因为他们怕。”他说,“怕睡着了,就没了。”

阿福看着他。

“没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李默说,“没了就是死了。”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没怕过。”

李默没说话。

阿福又看着那些屋子。

“石头说,我没饿过。”他说,“所以他看机器,我看不懂。”

他顿了顿。

“他看机器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有。”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阿钝刚来的时候。那时候阿钝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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