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说出那句话之后,院子里静了很久。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一地惨白。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风刮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刮得人脸上发疼。
李默没说话。
他在等。
阿箬也没说话。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眼睛看着地上的月光。那把短刀放在她脚边,刀刃上反射着冷冷的白光。
过了很久,阿箬开口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八岁。”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来了一群人,穿着黑衣服,冲进我们家。我爹把我娘推进柴房,说别出来。我躲在柴房里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顿了顿。
“他们把我爹按在地上,用刀割他的脖子。我爹没喊,只是看着我藏的那个方向,一直看着。血喷出来,喷了一地。后来他们走了,我跑出去,我爹已经不动了。”
李默听着这些话。他想起阿箬第一次出现在将作监的时候,那双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现在他好像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了。
“我娘抱着他哭,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她不哭了,带着我逃出来。逃了三个月,逃到乡下,躲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娘死了。饿死的。”阿箬说,“那年灾荒,没吃的。她把最后一点粮食给我,自己饿死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爹是被裴家害死的,你要记住,长大以后,替他报仇。”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从虎口划到手腕的疤。月光照在疤上,照出一道银白色的印子。
“这道疤,是捅那个胖子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我想,捅死一个,就离报仇近一步。”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那个人的话?”
阿箬摇了摇头。
“不信。”
“那你在想什么?”
阿箬看着月亮。
“我在想,”她说,“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个问题,李默回答不了。
“我娘死的时候,他在哪儿?”阿箬继续说,“我被人卖了四回,他在哪儿?我在那个胖子的船上,拿刀捅人的时候,他在哪儿?”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年。三年他都没来找过我。现在他快死了,想见我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凭什么。”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但李默听见了。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他问。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他说,你爹在江南。他说,你爹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他说,你娘死了的事,你爹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他说,你爹想见你。”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裂开的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恨。
是另一种东西。
“你想去吗?”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
那一夜,李默没睡。
他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阿箬说的那些话。
如果阿箬的爹真的还活着——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裴家二房的人——
如果那个人在江南——
江南商会在找他。
江南商会的人来找阿箬。
他们想干什么?
用阿箬要挟那个人?
还是用那个人要挟阿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局,比他想的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窝下面两团青黑。
他想起阿箬第一次出现在将作监的时候。那时候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他问她叫什么,她说阿箬,草字头那个箬。
那时候他没问,为什么要用那个“箬”。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她娘的名字。
也是她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孙二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那个找阿箬的人,”他说,“又来了。”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在哪儿?”
“城北,还是那条巷子。”孙二说,“他换了个住处,但没走。”
“盯住了?”
“盯住了。”孙二说,“周老倔亲自盯的。他说那人今天早上出门买了吃的,然后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
李默站起来。
“我去看看。”
孙二拦住他。
“李头儿,你疯了?那是江南商会的人。你去了,能干啥?”
李默看着他。
“阿箬的事,我得知道。”
“知道又能怎样?”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阿箬站在那儿,挡着他的路。
“我去。”她说。
李默看着她。
“阿箬——”
“我去。”她重复了一遍,“他找的是我。我去了,他才会说真话。”
她抬起头,看着李默的眼睛。
“你跟着,在后面。有事,我叫你。”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条巷子在城北,很窄,很破,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冬天的太阳照不进来,巷子里阴冷冷的,地上结着薄薄的冰。脚踩上去,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阿箬走在前面,李默隔着三十步,跟在后面。
她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敲了三下。
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见阿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李默想起钱通——都是那种“和气生财”的笑,但底下藏着东西。
“来了?进来吧。”
阿箬走进去。
门关上了。
李默站在巷子里,盯着那扇门。
三十步。跑过去,只要几个呼吸。
他攥紧了袖子里的短刀。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那个人坐在桌边,指着对面的凳子。
“坐。”
阿箬没坐。她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你是谁?”
那个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姓周,江南商会的人。你叫我周七就行。”
“找我干什么?”
周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爹还活着。”
阿箬的手按紧了刀柄。
“我知道。”
周七愣了一下。
“你知道?”
“那天你找过我,说了。”阿箬说,“我回去想了。现在来问你,是真的吗?”
周七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李默在外面看不见,但阿箬看见了——是意外,也是重新评估。
“真的。”他说,“你爹叫裴远山,是裴家二房的管事。三年前,二房和大房争家产,你爹站错了队,大房的人要杀他。但他没死。”
“怎么没死?”
周七沉默了一下。
“有人救了他。”
“谁?”
周七看着她。
“江南商会。”
阿箬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们救他干什么?”
周七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说,“你爹是裴家的人,知道裴家的很多事。那些事,对我们有用。”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在哪儿?”
“在江南。”周七说,“江南商会的总舵。他过得不错,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伺候。”
他看着阿箬。
“他想见你。”
阿箬没说话。
周七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箬。
阿箬看见那块玉佩,瞳孔缩紧了。
这是她娘的玉佩。她娘死的时候,戴在脖子上。她亲手埋的。
“这……这怎么在你这儿?”
周七看着她。
“你娘的坟,有人挖了。”
阿箬的手在抖。
周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箬姑娘,”他说,“你爹让我带句话给你。”
阿箬看着他。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和你娘。他说,他知道你恨他。但他想见你一面,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阿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凭什么信你?”
周七指了指那块玉佩。
“这是你娘的东西。你应该认得。”
阿箬看着那块玉佩。
她认得。
她当然认得。
那是她娘成亲的时候,她爹送的。
她娘戴了十年,死的时候还戴着。
她记得她娘临死前,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她手里,说“戴着,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她记得自己把玉佩埋在她娘坟前,说“娘,你带着,去找爹”。
现在玉佩在这里。
“你娘的坟,是我们的人挖的。”周七说,“对不住。但没办法,得让你信。”
阿箬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东西在烧。
“你们要我干什么?”
周七笑了。
“现在什么都不用干。”他说,“你只要跟我们走,去见你爹。见完了,想回来就回来,想留下就留下。我们不逼你。”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让我想想。”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七在后面说:
“阿箬姑娘。”
她停下来。
“三天。”周七说,“三天之后,我在这儿等你。你想好了,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阿箬没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李默看见阿箬出来,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她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白,是灰。像死人那种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阿箬。”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李默跟上去。
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她停下来。
蹲下来。
抱着膝盖。
把头埋进去。
李默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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