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二年,正月。
汴梁城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年前那场饥荒的痕迹还在 —— 城外多了几座新坟,城里少了些熟面孔。但日子总要往下过,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铺子又开始开门,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将作监的院子里,蒸汽机每天都在转。
周老倔给它搭了个棚子,用木头和稻草,能挡风挡雪。他说:“这东西比人金贵,别冻坏了。” 其实机器冻不坏,但没人纠正他。大家都懂 —— 他不是心疼机器,是心疼那些为了这台机器死掉的人。
阿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台机器。他蹲在旁边,盯着那些转动的零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有时候李默路过,会停下来问他:“看懂了吗?” 他摇头,但眼睛还是盯着。
“慢慢看。” 李默说,“看多了,就懂了。”
阿钝点点头,继续看。
阿箬不一样。她不盯着机器看,她盯着人看。
周老倔打铁,她看。陈小锤递工具,她看。孙二记账,她也看。有时候李默画图纸,她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天,李默放下笔,转过头看她。
“你在看什么?”
阿箬想了想。
“看你怎么画。”
李默把图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想学?”
阿箬点了点头。
李默从旁边拿了一张废纸,递给她一支炭笔。
“画。”
阿箬接过笔,低头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画。
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歪歪扭扭的。但李默看出来了 —— 她画的是那个蒸汽机。
不是照着画,是凭着记忆画。那些零件的位置,那些连接的地方,她居然都记得。
“你记性很好。” 李默说。
阿箬没抬头。
“记不住,早就死了。”
那天下午,阿钝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晒太阳。
晒着晒着,他一抬头,看见墙上有个黑印子。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近看 —— 是个脚印。再往旁边一看,还有一个。
他盯着那两个脚印看了半天,然后跑去找阿箬。
“阿箬姐!墙上有脚印!”
阿箬跟着他走到后院,蹲下来仔细看。
很大。男人的。很深 —— 说明那个人在墙上站了很久,把墙踩实了。
她站起来,看着墙外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问。
“就刚才。” 阿钝说,“我蹲那儿晒太阳,一抬头就看见了。”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去告诉你师父。”
李默蹲下来看那两个脚印。
他看了很久。
“一个人。” 他说,“从外面翻进来,站在这儿,往下看。看了很久,然后翻出去。”
他抬起头,顺着那个角度望过去 —— 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蒸汽机。
“他是来看那个的。” 阿箬说。
李默点了点头。
“站了多久?”
阿箬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两个脚印的深度。
“很久。” 她说,“久到脚把墙踩实了。”
李默站起来,看着那条巷子。
“能追吗?”
阿箬摇了摇头。
“早走了。”
李默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脚印,看了很久。
是谁?
裴氏的?不像。裴氏要动手,不会只是看。
江南商会的?也不像。他们刚丢了账本,不会这么快回来。
辽国的?那个被杀的人之后,辽国没再来过。
那会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
郭荣从将作监回去,一夜没睡。
他坐在那个小院子里,看着月亮。冯道在旁边。
冯道问:“看清楚了?”
郭荣点了点头。他想起趴在墙头时,看见蒸汽机的飞轮匀速转动,齿轮咬合间带着沉稳的力道 —— 那股劲儿,能顶十几个壮汉推磨。
“他那飞轮转得稳。” 郭荣忽然开口,“幽州战场粮草转运,骑兵要走十天,步兵二十天,遇上雨天还得耽误。这机器要是能在硬路上跑,粮草早到三天,多少弟兄能活下来?”
冯道笑了笑:“你从小就琢磨‘怎么让兵和粮跑得更快’,李默那蒸汽机,正好戳中了你的心事。”
郭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跟我一样。”
冯道愣了一下。
郭荣看着他:“他想让人活。但他在乎的,是眼前的人。我在乎的,是以后的人。”
冯道没说话。
郭荣低下头:“我不知道哪个对。”
冯道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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