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李默发现有人跟着他们。
不是一天了——从第三天开始,那影子就在。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一箭地的距离。白天能看见一个小黑点,夜里能看见一点火光,第二天早上又出现在后面。
“师父,”阿钝回头看了第八次,“是土匪吗?”
李默摇头。
土匪不会这么跟。要么不动手,要么早动手了。
“那是啥?”
“不知道。”
马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宽,从山间小道变成了官道。路边开始出现村庄——准确说,是村庄的废墟。烧黑的房梁,倒塌的土墙,野狗在废墟里刨东西吃。
阿钝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师父……这儿打仗了?”
“一直在打仗。”李默说,“停了才奇怪。”
又走了二十里,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口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块破布,写着三个字:**永安镇**。
名字起得好。永安。永远安宁。
李默勒住马。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人油,是另一种熟悉的味道。尸体腐烂的味道,混着粪便、焦糊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臭。
这是人市的味道。
“师父,”阿钝的声音有点抖,“咱……咱能绕过去吗?”
李默没回答。
他看见了。
镇口空地上,密密麻麻站着一群人——不,不是站,是被绑着。一根长绳穿过几十个人的手腕,把他们串在一起,像串蚂蚱。
绳子那头,拴在一根木桩上。
木桩旁边站着几个穿短褐的人,腰里别着刀,正在跟一个穿绸袍的胖子说话。
“这批货不行啊。”胖子捏着一个孩子的下巴,左看右看,“太瘦,养不活。便宜点。”
“瘦怕啥?”卖主是个黑瘦汉子,咧着嘴笑,“回去喂俩月就胖了。你看这个——”
他从人群里拽出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到十三四岁,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泥,看不清长相。她被拽出来的时候没挣扎,只是抬起头,看了那胖子一眼。
那一眼让李默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胖子没注意,只顾着掰开她的嘴看牙口。
“牙齿还行。多少?”
“三斗粟米。”
“贵了。”
“不贵,这是好的。你看这手——”黑瘦汉子掰开女孩的手给胖子看,“手指长,能干活。织布、缝补、伺候人都行。”
胖子又看了看,摇摇头。
“两斗。不卖拉倒。”
黑瘦汉子犹豫了一下。
女孩站在那里,任他们掰手、看牙、讨价还价。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早就死过一次了。
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她看见他勒住马,看见他往这边看,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见过无数种目光——买主的、卖主的、过路人的——贪婪的、冷漠的、好奇的、厌恶的。
但这个人的目光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看过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两斗就两斗。”黑瘦汉子一咬牙,“拿走。”
胖子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递给黑瘦汉子。那是粟米券——这个时代用来代替粮食的纸票。一张一斗。
黑瘦汉子接过,数了数,揣进怀里。
胖子一摆手,身后上来两个人,解开女孩手上的绳子,重新绑了一道,牵过去。
女孩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那个卖了她的黑瘦汉子,不是那个买了她的胖子。
她看的是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他还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闪过什么——是疼。
那是别的买主从来没有的东西。
她在心里记住了。
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他被绑着,被牵着,像牲口一样往前走。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有一天能跑,跟着这个人。
他或许能让我不用再被人挑挑拣拣。
她没回头。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李默没动。
他不知道该动什么。
上去救人?怎么救?掏钱买?买了这一个,剩下的几十个呢?明天呢?后天呢?
冯道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你救一个,明天就有十个被卖得更贵。”
他攥紧缰绳,手指节发白。
“师父……”阿钝的声音在抖,“那个人……那个女孩……她……”
“我知道。”
“咱不救吗?”
李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女孩被牵走,消失在人群里。她没再回头。
那双眼睛却留在他脑子里。
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师父……”
“走。”李默说。
阿钝愣住了:“走?不救?”
“走。”
李默一夹马肚子,马往前走。
阿钝跟在后面,不停地回头。
走出镇子的时候,阿钝小声说:“师父,她刚才看咱们了。”
“我知道。”
“她看咱们的眼神……”
“我知道。”
阿钝不说话了。
走了很远,他才又开口:
“师父,你难受吗?”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骑着马,一直往前走。
———
夜里,他们在路边一个破庙里歇脚。
庙里供的不知道是什么神,泥像早就塌了,只剩半张脸还留在供桌上。那张脸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像是在看什么。
阿钝靠着墙睡着了。他还是缩成一团,像个破布包袱。
李默没睡。
他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在这个世道,救一个没用,救不了一百个。冯道说得对——你救一个,明天就有十个被卖得更贵。
可对的,不一定好受。
他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看过一个新闻。某地煤矿塌方,死了十几个人,网友在评论区吵,说“老板该枪毙”,说“这种企业就该关”。他那时候也在实验室里,一边调试设备一边看新闻,心想:这届网友真闲。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死的人,不是数字。
是人油。
是人手。
是推进火里的时候还在动的样子。
身后有动静。
李默回头,看见阿钝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
“师父,睡不着。”
“嗯。”
阿钝挪过来,挨着他坐下。
“师父,我小时候,也被卖过。”
李默转头看他。
阿钝没看他,看着外面的月亮。
“卖了三回。第一回是我爹卖的,那年我六岁,他说家里养不起了,把我卖给一个商人。那个商人又把我卖给别人。后来那个别人又卖了一回。”
“后来呢?”
“后来跑了。”阿钝咧嘴笑了一下,“跑了三回,每回都被抓回去打。最后一回我学聪明了,不跑了,等人来买我。买我的人要是看起来还行,我就跟着;要是看起来不行,我就跑。”
“那你后来怎么到矿里了?”
阿钝的笑容淡了一点。
“被人卖进去的。那人看起来还行,我跟着他走,结果他把我卖到矿里。三爷说,童工便宜,吃得少,钻得进小洞。”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矿里死了好多人。我每天都怕,怕第二天轮到我。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怕也没用。”阿钝说,“反正都得死。早死晚死的事。”
李默没说话。
阿钝忽然转过头看他。
“师父,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怕。”阿钝说,“但你的怕,不是怕死。是怕别的。”
李默愣了一下。
“你怕那些事——那些人油灯,那些童工,那些被卖的人——你怕这些。你怕的不是自己死,是这些事一直这样下去。”
阿钝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我见过很多人,怕死的,不怕死的,都有。但你是第一个,怕的不是自己。”
李默看着这个孩子。
十四岁,被人卖了三次,在矿里差点死过,现在蹲在他旁边,说着这些话。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的那句话:
“那个叫阿钝的,他看着笨,其实不笨。”
“阿钝。”他说。
“嗯?”
“你想学吗?”
“学啥?”
“学我脑子里那些东西。”
阿钝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
“师父,你脑子里那些东西,我学得会吗?”
“学得会。”李默说,“慢慢学。”
阿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这破庙里,在这半张神像脸旁边,在这满地血腥的世道里——
亮得不像真的。
“好。”他说。
———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赶路。
走到中午的时候,前面又出现一个镇子。
这回李默没进去。他绕过去了。
绕的时候,他看见镇口也立着木杆,杆上也挂着人。
不是被卖的,是已经卖完的——挂在杆上的死人。三个。风吹过来,他们轻轻晃着,像是在打招呼。
阿钝不敢看,但还是看了一眼。
“师父,”他小声说,“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昨天那个胖子。”
李默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那个胖子。穿着绸袍,挂在中间,脸已经肿得看不清了。
旁边站着几个穿短褐的人——不是卖人的那些,是另一种打扮。腰里别的刀不一样,头上戴的帽子也不一样。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李默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东西:**别多管闲事**。
李默收回目光。
“走。”
马继续往前走。
阿钝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那胖子……被人杀了?为啥啊?”
李默没回答。
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江南商会。
那个买女孩的胖子,是江南商会的人。
而杀他的人,是另一拨人。
这个世道,连人贩子都有人杀。
———
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看见了汴梁的城墙。
不是想象中那种巍峨的、金碧辉煌的城墙。是灰扑扑的、被风雨剥蚀过的、上面还有火烧痕迹的城墙。但很高,很高,高得阿钝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师父……这墙……这么高?”
李默看着那座城。
汴梁。后唐的京城。天子脚下。
冯道说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上面那个“汴”字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走吧。”
他们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兵士盘查。李默递上那块木牌,兵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阿钝回头看着那个兵士,小声说:“师父,那牌子好使。”
李默没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
冯道给的这块牌子,不只是“能进城”那么简单。
汴梁城里比外面干净。
不是真的干净,是相对干净。街上没有死人,没有挂着的人油灯,没有满地的血腥。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有推车的,看起来像个人住的地方。
但李默知道,这只是表面。
那些东西——人油灯、童工、人市——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这些干净街道的后面,藏在高墙大院的里面,藏在那些穿绸袍的人的笑容里。
阿钝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新鲜。
“师父!你看那个!那是啥?”
“糖葫芦。”
“糖葫芦是啥?”
“吃的。”
“好吃吗?”
“甜。”
“甜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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