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之后第三天,李默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
十七个铁匠,加上孙二,加上阿钝,加上阿箬。二十一个人,站成稀稀拉拉的三排。
老的拄着拐,病的咳着嗽,小的缩着脖子。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片灰败的颜色。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面前摆着那几口大锅。锅里煮着新一批的墙土水,冒着熟悉的气味。
“今天,”他说,“教你们怎么炼硝。”
没人说话。
那些老铁匠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麻木。他们见过太多“新头儿”了。每一个来的时候都说要干点啥,干不了几天就走,或者被赶走,或者干脆消失。
孙二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写着“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默没管他们。
他蹲下来,从锅里捞出一把煮过的墙土渣,放在手心里,让每个人都能看见。
“这东西,叫老墙土。”他说,“茅房的墙,猪圈的墙,越老越好。为什么?因为人畜的尿渗进墙里,日子长了,墙上会结一层霜。那层霜里,就有硝。”
一个老铁匠咳嗽了一声。
“茅房的墙?那玩意儿能炼出硝?我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听说。”
李默看着他。
“你打了四十年铁,用的硝从哪儿来?”
“买的。”
“从谁手里买?”
老铁匠不说话了。
李默把那把墙土渣扔回锅里。
“买的硝,一斗多少钱?”
没人回答。孙二在旁边说:“市价,一斗硝换三斗粟米。”
“三斗粟米。”李默说,“够一家三口吃半个月。”
他看着那些铁匠。
“你们一个月拿多少工钱?”
还是没人回答。
孙二替他答了:“将作监的铁匠,一个月一斗半粟米。够自己吃,不够养家。”
李默点了点头。
“所以,”他说,“你们干一个月,买不起半斗硝。”
那些铁匠的眼神开始变了。
不是信,是开始听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那几口锅旁边。
“这些墙土,不要钱。这些草木灰,不要钱。这些柴火,咱们自己砍。花的是力气,不是钱。”
他用木棍搅了搅锅里的水。
“煮出来的水,滤干净,晾干了,就是硝。纯度比不上裴氏卖的,但够用。”
他停下来,让这些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然后他说:
“从今天起,咱们不买裴氏的硝。”
没人说话。
但那些麻木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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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第一个走过来。
他蹲在锅边,盯着那锅黑乎乎的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
“这玩意儿……真能成?”
“你那天不是见过了吗?”
孙二想起那天李默从锅里刮出来的白结晶,沉默了一会儿。
“那批硝,我拿去用了。”他说,“打了两把刀,试了试。淬火的时候比平时快,刃口比平时硬。”
他看着李默。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的。但既然你会,就教。”
他站起来,对着那些铁匠喊:
“都愣着干啥?过来学!”
那些铁匠慢慢围过来。
老的,病的,小的,二十来个人,把那几口锅围成一圈。阳光照在他们脸上,还是灰败的颜色,但灰败里多了点别的——
是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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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开始教。
怎么挑墙土——越老的越好,颜色越深的越好,味越冲的越好。
怎么煮——水开之后转小火,煮三个时辰,煮到水剩一半。
怎么滤——用细布,滤三遍,滤到水清。
怎么晾——倒进浅盆里,放阴凉处,等它自己结晶。
他一边讲,一边做。那些铁匠围在旁边看,有人问,他就答。问得最多的还是那个老铁匠,打了四十年铁的那个,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倔。
“滤三遍?两遍不行?”
“杂质滤不干净,结晶的时候会混进去,纯度不够。”
“纯度不够咋了?”
“纯度不够的硝,配出来的火药,炸不响,或者炸得不够响。”
周老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试过?”
“试过。”
“炸了多少回?”
李默没回答。
他想起那四十七次炸膛,想起从脸边擦过去的碎片,想起血糊了半边脸的那一次。
“够多。”他说。
周老倔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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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蹲在李默旁边,眼睛亮亮的,一边看一边记。
他记不住字,就用脑子记。李默说一遍,他念一遍,念到记住为止。
阿箬站在人群最外边。
她不往前挤,也不问问题,只是远远地看着。李默偶尔抬起头,能看见她的眼睛——冷的,但冷里有一点光,像冰下面的水。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杀人那件事。
李默也没问。
她住下来了,住在柴房旁边的杂物间里。阿钝帮她收拾出来的,把自己的一床破被褥分给她一半。她没推,只是说了一声“哦”。
白天她帮着干活。烧火、提水、扫地,什么都干。干完了就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铁匠打铁,一看就是半天。
李默有时候经过,会停下来问她:
“看懂了吗?”
她摇头。
“想学吗?”
她沉默一会儿,然后点头。
“那就过来看。”李默说,“站近点。”
她走过来,站近点。
但还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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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第一批土法炼出来的硝晾干了。
二十几口浅盆里,铺着一层白花花的结晶。阳光下,那些小颗粒闪着光,像是下了一层薄霜。
孙二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涩的。”他说,“辣的。是硝。”
他站起来,看着李默。
“成了。”
那些铁匠围过来,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硝,有人伸手摸,有人凑近闻,有人不敢信。
“这……这真是咱们自己炼的?”
“茅房的墙?”
“真能行?”
周老倔蹲在最前面,盯着那层硝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李默。
“我打了四十年铁。”他说,“头一回见不用花钱买硝。”
他顿了顿。
“你教我。我以后跟你干。”
李默看着他。
这个老铁匠,头发白了,背驼了,手上有数不清的伤疤。打了四十年铁,用的硝全是买的,买的钱全是朝廷拨的,朝廷拨的钱全是被贪的。
他一辈子没想过,硝可以不花钱。
李默点了点头。
“好。”
周老倔没再说别的。他转过身,对着那些铁匠喊:
“都听见了?以后咱们自己炼硝!不用买裴氏的!”
那些铁匠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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