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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回忆如海深几许(3)

小说:

好人

作者:

湘水泽兰

分类:

衍生同人

午膳是方晦一个人用的。沈蘅没有来,只派了贴身侍女过来传话,说今日事忙,实在抽不开身,晚些时候一定过来看她。

方晦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落在枕边那只布老虎身上。她看了它一眼,伸手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到窗前坐下。

窗外种着一棵紫薇,正是开花的时节。满树繁花堆叠如云,绯红的花瓣薄得像蝉翼,密密匝匝攒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几分。

日光透过花瓣照过来,那绯红便淡了些,透出浅浅的粉光,像把朝霞剪碎了撒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绯红色的雪。有几瓣飘进窗来,落在方晦的膝上、肩上,还有一瓣恰好落在布老虎的鼻尖上。

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拂去,也没有拾起,只把布老虎往怀里拢了拢,继续望着那棵紫薇发呆。

方晦常常这样发呆。从前在家的时候,母亲忙起来顾不上她,她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天,看云,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那枣树很老了,树皮皴裂如龟背,枝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秋天结些又小又涩的枣子,没有人摘,便一颗一颗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她可以看上整整一个下午,不动也不说话。母亲有时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便会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脸贴着她的脸,不说话,只是抱着。

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上微微的颤抖,却始终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一条黑蛇沿着敞开的窗扉爬了进来。大约两指粗,通体乌黑,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幽光。

它在窗棂的阴影里盘成一团,不动了,似乎在观察坐在窗前的那个小女童。

风拂过小女童的额发,那一缕碎发轻轻飘起来又落回去。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一尊精致而安静的白瓷人偶。

黑蛇观察了一阵,确认那个小人儿没有发现它,便将盘曲的身子松开,沿着窗台往前爬了两步。

鳞片刮过木纹,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小女童依旧无知无觉,连头都没有转过来。黑蛇又往前爬了两步,胆色愈发壮了。

小女童还是没有发现它。

黑蛇这下彻底放心了。尾巴尖快活地甩了甩,整个身子像一截流动的黑水银,欢快地从窗台上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地板上,朝着小女童脚边游去。

它似乎对人颇感兴趣,或者说,对人的体温颇感兴趣,细长的身子扭动着,眼看就要缠上那只露在裙摆外面的纤细脚踝时,七寸被人捏住了。

那只手不大,甚至称得上瘦小,指节分明,白得像一截新剥的菱角。可它捏住蛇身的时候又稳又准,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七寸上。

黑蛇的身子猛地绷直,尾巴在空中乱甩,蛇头拼命扭动,却连回头咬一口都做不到。

方晦拎着那条蛇站起身,手臂一扬。黑蛇便从窗口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砸进紫薇树下的草丛里,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山石上,晕头转向地瘫成了一团。

“呀!你怎么扔我的东西!”

窗下忽然冒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来。

方晦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小男童,年纪瞧着比她还要小上一两岁,生得白白胖胖的,一张脸圆得像刚从蒸笼里捡出来的馒头,脸颊上两团肉嘟嘟的,把眼睛挤得只剩两条缝。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团蝠纹,脖子上挂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锁片有小半个巴掌大,上头錾着“长命富贵”四个字,下头坠着三个小铃铛,一动便叮叮当当地响。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被精细养大的气派。

此刻男童正仰着那张圆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怒气冲冲地望着方晦。

方晦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布老虎,拍了拍虎身上沾的灰,重新坐回矮几旁,继续望着窗外的紫薇树,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男童见方晦不理自己,更加恼了,气得跺了跺脚,脖子上的长命锁一阵乱响。他踮起脚尖,两只胖乎乎的手扒住窗沿,一条腿先抬起来,膝盖抵着窗台,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冬瓜,使劲往窗户里翻。

一边翻一边嘴里还在嘟囔:“那是我的阿玄!我养了好久的!你凭什么扔它!你——”

他翻到一半,忽然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

上半身已经探进了窗户里面,两条胳膊撑着地板,圆脸涨得通红,可下半身却牢牢卡在了窗台中间。

那窗扉开得虽宽敞,奈何他生得实在圆润,进来的时候借着冲劲还没觉着什么,等真正卡在中间了,才发觉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出,活像一枚被塞进瓶口却又拔不出来的软木塞。

男童又挣了两下,肚子上的肉挤在窗台上纹丝不动。脸从红色涨成了紫色,又从紫色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在窗外胡乱蹬着,连一寸都挪动不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娘——!爹——!快来救救我……呜呜呜……我卡住了……”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扭头朝方晦喊,“都怪你!都怪你扔我的阿玄!呜呜呜……我要告诉我娘……呜呜呜……”

方晦静静地望着他。看他哭得那样伤心,眼泪似珠子般一颗接一颗滚下来,把锦袍前襟都打湿了一片。心里既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厌烦,只是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做什么。母亲教过她,看到别人难过要懂得去安慰。可这个人刚刚还在凶她,现在却哭成了这副模样。该不该去安慰他?如果要安慰,又该说什么?

方晦想了片刻,决定什么都不做。她坐在矮几旁,把布老虎抱在怀里,静静地看着那个卡在窗台上的男童哭。

布老虎的下巴抵在她手背上,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也望着小男童,憨憨的,像是在问:这个人怎么啦?

窗外紫薇花被风一吹,又落了几瓣下来。一瓣恰好落在男童头顶上,粘在他汗湿的额发间,像一个小小的绯色发饰,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张着嘴嚎啕大哭。

又有一瓣飘进了他嘴里,他呛了一下,呸呸地吐出来,哭声顿了顿,然后续上,比刚才更加响亮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杂沓而碎,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你走快些,方才那动静不对。”

“我听着像是公子的声音。”

“可别是摔着了……”

果然,下一刻便有两道身影慌慌张张出现在窗前,正是沈蘅留下来照管方晦的那两名侍女。

两人一眼便看见自家小主人卡在窗台上,上半身趴在屋里,两条腿悬在窗外胡乱蹬着,像一只被翻过壳来的乌龟。

先是吓了一跳,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位小祖宗上蹿下跳惯了,上房揭瓦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可卡在窗台上动弹不得的场面,她们倒是头一回见。

青芷赶忙上前,到底年长几岁手脚麻利,先从后头揽住了小主人的腰,两只手稳稳托在他肋下。

白芍则蹲下身去,手指翻飞,三下两下解开钩住他裤腿的绞丝——那绞丝原是窗扉上用来固定纱帘的铜钩,不知怎的缠上了小主人的裤脚,缠得又紧又密,像是存心要跟他过不去似的。

两人一齐使力,一个在里头推,一个在外头拉,青芷口中还念叨着“公子您且松松劲儿,别绷着”,那架势活像拔一棵长得格外壮实的白萝卜。

费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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