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朱雀门外街巷尾。
君如扶着凌姑姑的手下了轿,仔细打量着张大娘子的酿花坊,倒是明白为什么媳妇姑娘们都愿意来这儿坐一坐。
远远的就能看见檐边挂了旗,上书“酿花坊”三字。近了看,一张旧木牌子摆在门口,上边把各类香饮子和价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屋内坐满了人,几张长桌擦得锃亮,凳子宽大,能坐得稳当舒服;又有一层素净的细麻帘布隔着,防风防尘。
见君如在门口停下,里头的伙计迎上来,离了三尺躬身笑问道:“这位小娘子,可有意中的饮子?”
凌姑姑瞥了一眼君如,上前道:“拿十碗雪泡梅子饮,包起来,有劳快一些。”说着,将饮子的铜钱数好,又另外点了三文给那伙计。
那伙计更殷勤了,打起帘子请君如二人稍坐片刻。
凌姑姑看里头人多,怕想在外头君如坐在凳边,默默听着伙计记单。
酿花坊招的帮工,不拘男女,似乎都比外头更有眼色些。
有揽着小姑娘的媳妇,看了半晌单子还有些犹豫,伙计立时就说多乘小半碗来,不算钱,小孩胃口小正好;一家人进来坐坐,上了年纪的嫌香饮子腻歪,伙计就哄着问喝不喝消暑的紫苏饮,或者时令新鲜的桂花饮。
总之,进了来的,伙计就有本事都让喝上一碗,还是心甘情愿地喝。
不一会儿,伙计就将饮子装好提出来,一路帮着把饮子提到了轿子边上。
回府路上,凌姑姑问是否按着往常一样往伯爷、县君、太夫人等各处拿去。
君如微微颔首:“另外的给父亲和大娘子,不必声张,只说是带点新鲜东西尝尝,但务必要见到贴身伺候的人才给,别被人动了手脚。”
雪泡梅子浆这样开胃的东西,竟不是专给四姑娘的?
凌姑姑略想了一会,就有些犹疑地问:“姑娘是担心大娘子说些含糊的话?太夫人也算是见着姑娘长大的,不至于偏着四姑娘,何必这样谨慎……”
迎面来了队商旅,轿子避让时有些颠簸。
君如扶住窗沿,有些出神地看向经过的车马,喃喃道:“怎么不至于?所谓水滴石穿,假话说多了也就成真的了。我倒不怕祖母听了大娘子的话来问我,就怕什么也不说,到最后直接定了我的罪。”
凌姑姑俯身握住君如的手,有些心疼:“姑娘怎么总是将事态想得这样坏呢?如今还什么都未见得。姑娘打小就懂事体贴,就凭大娘子三言两语,不至于让太夫人、伯爷县君与姑娘离了心。”
君如回身笑笑,也握住了凌姑姑的手,心里头却微微叹息。
四妹妹绝食、祖母闹脾气,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东西,谁知道底下还有多少没看见的。要是看得见的都不理会,难不成要等天塌了,才去效仿女娲补天不成?
凌姑姑只以为大娘子对她娘有些吃味,又想着有伯父伯母护着,自己总不至于被大娘子拿捏,因此才不留心这些风吹草动。
只是在原书中,原主被大娘子哄得日渐娇纵,最后被大娘子找了家表面风光的嫁了。
伯父伯母虽有心干涉,可人家父母俱在,出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加上原主自个儿点了头,反倒埋怨伯父伯母,伤了二人的心,这才叫大娘子成了事。
再加上自己前世活在那样晴雨不定的地方,但凡少一些察言观色,就又要挨打挨骂。如今虽来了七八年,可但凡异状出现,还是会叫她不由自主地心惊胆战。
回到孟府,凌姑姑先将饮子交给柳桐和双棠,又跟着君如行至上房。
侧厢,太夫人正斜倚在她上,听郑姑姑念话本子。
见君如捧了碗饮子来,太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偏偏转头对郑姑姑说道:“瞧瞧,这是献宝来了,怕不是又拿了什么不知真假的来蒙我这个老婆子呢。”
君如将饮子放在几上,没骨头似的往太夫人身边一赖。
“祖母又笑话我,我今日听同窗们说起这雪泡梅子浆,据说是能开胃的。之前听桑嬷嬷提起祖母暑热避食,这才巴巴地送来,哪里晓得在祖母心里头我是这模样呢。”
太夫人搂住君如,端起饮子喝了两口,果真爽口沁脾,于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好,知道你念着我的。分明是你上回来我这儿装模作样的,好生可气,还不许我说两句了。”
“谁能料到那次大娘子也来了,还是有些生分的,就有点儿不自在了;何况在四妹妹五妹妹面前,我也算是姐姐了,自然要立个表率,当个正经样子来,以后要管束妹妹们才好开口不是?”
太夫人听了这话,不觉着有什么,仍是笑眯眯地看着君如。
倒是郑姑姑放下话本子,颇有些不认同:“三姑娘年岁和四姑娘、五姑娘差不离,何况三姑娘打出生就体弱,该多多留心自个儿的身子才是。上一回戏水发热,可让老太太急坏了,我们也都跟着提心吊胆的。”
君如连忙抱拳求饶:“好姑姑,都是我的错。我晓得轻重的,若非是有碍声誉的事,我自然不会多嘴叫人讨厌。求祖母和姑姑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吧?”
君如故意作了个低声下气求饶的样子来,引得屋内笑作一团。
日头慢慢落下来了,君如陪着太夫人用了晚膳,不时说些俏皮话和外头的新鲜事。
用了膳,太夫人还想拉着君如说话,君如只好说白日念书疲累了,这才叫郑姑姑拉住叫回双砚斋休息了。
一进了屋内,君如脸上的笑立时没了,万分疲倦地躺倒在榻上。
柳桐和双棠都端着热茶热帕子围过来,忧心地看着君如。
君如一抹脸,强撑着坐起来,接过帕子来擦脸擦手,又喝了半杯热茶,才哑着声音问起伯母的事儿。
柳桐把声音压低:“往日姑娘带了什么,都是往各处都送的。我特意先使了个小丫鬟往太夫人那儿报信,果然等我带着饮子过去的时候,县君已经从佛堂出来了。”
“奴婢当什么也不知道,县君也没说,只嘱咐说晚间风凉,要给姑娘多盖被,就让奴婢回来了。”
“能不能探听到大娘子在祖母那儿说了些什么?”
“大娘子在太夫人那儿没闹起来,听不见说了什么。只是前两日邹嬷嬷回家看孩子去了,接着就听说兰泽堂的库房出了些问题,许是大娘子为了这事情找的太夫人?”
君如一听就明白了,不由得恨恨地把茶杯往几上重重一放。
“凡是在咱们府里头过活的,谁不知道管事的是伯母?祖母一辈子没管过家,就连嫁妆,都是我那早死的祖父找人替她管着的。大娘子不晓得管库房,找祖母顶什么用?”
“不就是成心叫祖母觉着没面,又去拿伯母撒气!家里乱起来对她林德柔到底有什么好处?”
君如手里抓着帕子,微微喘气,心里的烦躁和厌恶愈来愈深。
打从穿进来起,她就明白自己不想再深陷于家长里短中,不愿意做一副贤惠样任别人呼来喝去。
因此她处处退让,宫里的好东西、父亲的关注她都不争,面对大娘子的恶意也是只防不攻,只求一个能安心博前程的双砚斋,只求不要拦了她的路。
可事与愿违,大娘子不是个知分寸的人。这样步步紧逼,不仅让她现在不能安心备考,更是她将来青云路的重大隐患。
可不能用前世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死了有什么用,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但要狠狠地剁了林大娘子的爪子,她才知道不能随意出手伤人……
“送去给大娘子的时候,有没有说这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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