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鬼影幢幢。
刀光如练,在月光下翻飞,明明灭灭。
杀手受过专业的训练,是不会发出声音的,被杀的时候也只是一声闷哼,宋千金只能听到镖师们的声音。
他们在说,围上去,开阵,开阵。
之后又是皮肉被刺穿的声音,惨叫声连连。
宋千金低下头,将水囊里的清水倒在膝头的裙摆上,绿罗裙的料子极好,沾了血也不会渗下去,浮在表面,一搓一擦便干净了。
“这一路走来的杀手,比我从前破案抓的人还要多,加起来,百倍不止。”
宋千金垂下眼眸,一共十五日,她遇到了九次刺杀,每次来的人都是刀刀要她性命,她有些疲惫了。
李无双倚靠在车壁上,她卸了重剑,剑像个人一般的靠在她身上,粗麻裹缠的剑沾染了鲜血。
她的脸色也不是很好,肩口有一道口子,杀手用的是奇形怪状的刀,砍她一刀,顺带将她的血肉也带去不少,宋千金给她的伤口上撒了些药,等血止住,再观察要不要缝合还是直接包扎。
李无双阖着眼,看着还算无碍,只是呼吸声有些重。
“你害怕了吗?”李无双关切的开口,“如果你害怕了,我可以托人将你送回沧州,你将任逍遥也带回去吧。”
宋千金摇了摇头,她又开始搓另一处的血迹。
对于厮杀,她是不害怕的。
她更怕过从前那样,什么都做不了的生活。
那才是活地狱。
宋千金的声音很轻很轻,慢慢的向李无双讲述她的感受:“抓犯人,如果不是穷凶极恶的犯人,捕快是会手下留情的,捕快与犯人在大部分情况下,不会走到你死我活的下场。而且,在一座小城里做捕快,很少能遇到杀人的事情,无非是处理些邻里纠葛,偷鸡,卖肉卖菜缺斤少两。然后,慢慢的升上去,因为我是和月诏下的女捕快,晋升方面会有一些宽容,晋升之后,他们就开始给我送钱,给我的父母送钱,给我送男人,问我想要哪个小倌。”
“做捕快的生活和我想象的差距很大,做小事情的时候想做大事情,做大事情的时候又要被种种牵绊。”
“而我所想象的江湖,是快意恩仇,拜入哪个门派,拿着一把刀,虎虎生威,我要做好多好多的好事情,百姓们都敬仰我,我骑着马路过一条长街,满是欢呼喝彩。”
“但江湖……好像也不是这样。”
“侠分个有钱,没钱。”
“有钱么,买的是匹好马,住的是好客栈,每日还能穿干净的衣裳,做完了好事,晚上洗个热水澡。”
“没钱就是一身臭汗,连自己都喂不饱,弄什么狗屁的行侠仗义。”
宋千金有些想发笑,因为幼时受过的苦,她是有些冷在身上的,消磨掉所有的理想,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存本能。
可那些理想又不知会在哪个时刻冒出来,刺她一下。
李无双按了按有些吃痛的胸口,她已经缓过来了。
她边活动肩膀边说:“你迟早要面对,迟早要克服的。你再往上走,就要做汴京的捕快了。做那里的捕快,一年得利太多,白银哗啦啦地从你手里流过。钱,是最好杀人的利器。你迟早有一天会怀念我们现在这种生活的,真刀真枪,拼死搏杀,干净利落,不用动脑子去猜谁在背后递刀子。”
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哦,你还是个女人,更好做文章了。”
她还是觉得宋千金有些天真,不该有怜悯之心的,人怎么可以怜惜要杀死自己人的生命呢?
宋千金将水囊的塞子盖好,搁回坐垫下面的暗格里。
“不,我不会怀念这种生活的。”
李无双扯了扯唇角,不再言语什么,她是郡主的门客,因为钱给郡主卖命,本质上与这些杀手是一致的。
而宋千金是公门中人,同她不一样。
马车外的动静渐渐停息下来,过了一刻钟,刀剑相击的声音彻底没有了。
宋千金整了整衣襟,扶了扶发间的绿丝带,确认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方展月的模样。
然后她掀开马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瞧外面的景象。
银白色的月光倾洒在林木与草地之上,夜色并不昏暗,借着满地月华,宋千金瞧清楚了所有的景象。
杀手的尸体被整齐的排成一列,镖师们将他们的脸画下来,记录在册,又翻找他们全身,查看是否有证物与归属痕迹。
另外一些镖师在包扎伤口、修补兵甲,整理武器。藏甲是重罪,镖师的兵甲是楚唐虞给的,用完了,是要还回去的。
楚唐虞正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她换了一身素色的窄袖衫,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珠翠,只在鬓边别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
她的脚刚踩上马车的踏板,便有随身护卫伸手来扶,她摆了摆手,自己跳了下来,稳当地落在地上。
宋千金在车帘后面看了她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缩回身子,揪了揪李无双的衣袖。
李无双掀开眼皮,宋千金说:“我还是用针线把你的伤口缝起来吧,我总觉得这些杀手肯定刀上抹了毒药。”
因为那些镖师,也在剜被杀手兵器碰过的肉。
李无双看过去,她的伤口确实有些发黑。
宋千金从暗格拿了一把小刀,还有金疮药和洁净的纱布,又在烛火上烤了一烤,烧红的刀锋贴着泛黑腐坏的皮肉落下。
“疼……疼……疼,就叫出来吧。”
滋滋白烟骤然升起,刀刃微一用力,便将坏死发黑的皮肉割开,本是极疼痛的,可那李无双眼都不眨,面无表情。
待剜肉包扎之后,李无双补了一句话,“嘿,还行。”
宋千金心中暗想,不愧是行走江湖,上过刀山火海的无双大侠。
李无双望向宋千金亮盈盈的眼睛,额,她真的觉得还行,缓过来就好。
她心中想,她的快些将身上的伤养回来,齐齐整整的回到汴京,这样她的红缨才不会忧心,她的红缨啊,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姑娘。
方展月伏在阙春深的背上,两人的身体被粗绳紧紧缚在一处。
她的下巴放置在他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处,他有些发痒,像有一只小猫一口一口的舀水喝,若有人在他面前,便会瞧见,他的目光总是会落向身后之人垂落的发丝,绿色的丝带轻轻摇晃。
偶尔垂眸,唇角便会不自觉的勾起,尽管,他面上依旧是平和沉静,言语清淡,举止从容。
“阙春深,”方展月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等忙完这回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了。”
阙春深微微侧过头,脸颊恰好蹭过她的鼻尖。
他放缓了脚步。
“郡主有事情,不妨现在就说。”声音和缓,如溪间春水,慢慢流淌,“臣听着呢。”
方展月却摇了摇头,她的脑袋一动,发丝便蹭过他的脖颈,还是有些痒。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行。”
“嗯……我还没有……编织好……我的语言。”
方展月难得扭捏,不直接,阙春深轻笑了一声,温柔应答:“郡主何须对臣如此呢?有话直说便好。我们是君臣,君的一言一行,在臣眼中,都是恩赐。”
方展月歪了歪脑袋,她的脸颊蹭到了他的后颈,肌肤相贴之处泛起一层暖意,她在认真思考他的话。
君臣,君臣,确实,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得听从。
可是,这个该死的阙春深竟敢对她有所隐瞒,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她心中升起了,要刺一刺阙春深的快意。
“不行啊,我现在肯定不能告诉你。”
方展月心中想,她不能让阙春深那么的开心,谁让他对她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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