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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极乐(正文完)

小说:

[唐]火烧戒

作者:

小突触

分类:

古典言情

或许是小时候在不见天日的地窖中待得太久了,慧迟没有学会分辨时间。过去于他而言,只是一幅幅记忆中的画面,至于这些画面发生的先后次序、距今的远近,他一概记不清。

在断崖上的石窟里待了多久,他自然也分辨不清。有时他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有时又感觉好像昨天才同颇朗依依不舍地告别。

“三年,一定。”他记得颇朗握着他的手发誓,可三年是多久,如今又过去了多久,他就不知道了。

日光从洞口斜进来,缓缓爬过每一寸壁画。慧迟盘坐在地上,仰头定定看壁上的画面。

他最喜欢的是东壁上的极乐世界经变画。极乐世界天空湛蓝,不鼓自鸣的乐器在空中演奏,如同天籁;衣带飘摇的飞天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菩萨或坐或站,还有的凭栏而立,仿佛正低头微笑注视着他;碧波荡漾的水池里,一个胖嘟嘟的童子从莲花中化身出来,双手合十、眼望着画面正中的阿弥陀佛。

慧迟看得入迷,画面仿佛活动起来,他感觉自己飘进画里,站在金沙铺地的琉璃世界中,听诸天伎乐、佛陀讲法,彻底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世间无常万象便都与他无关了。

洞外天光暗了又亮,他竟浑然不觉。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他才依依不舍地从画中回过神来。

慧觉师兄又来看他,带来食物和水。这样的情景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慧迟便同往常一样问道:“我何时来的?过去多久了?”

“‘过去’因分别心起,不过假名妄念耳。”慧觉仍旧只回这一句,说着,便同往常一样,取出剃刀为慧迟刮净头顶的发茬。

慧觉的手触碰到他的耳廓,令他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慧觉说话时湿热的气息扑在他脖颈上,勾起他记忆中许多类似的画面。

他记得崇福寺有个叫了然的师侄,总在他读经的时候凑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同他说话,呼吸的热气吹在他耳后。他每次都扭着身子往旁边躲,了然便冲他笑,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像路边的野狗盯着人手里的饭碗。

那种眼神让他极不舒服,崇福寺里不少人会这样盯着他,就像他身上藏了什么人人想要的法宝似的。如今就连慧觉师兄也时常露出那种神情,这让他感到有些害怕,以至于每次慧觉来,他都低垂着头,躲避那种视线。

可颇朗看他,就不一样了。颇朗的眼睛是冰透的蓝色,看着他时却总带着暖暖的温度,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太阳。一看见颇朗,他就不由自主地欢喜雀跃,胸口突突地跳,开心地合不拢嘴。

颇朗的身体也暖呼呼的,每次颇朗张开双臂接住他,或骑在马上抱紧他时,慧迟便觉无比舒服畅快,仿佛心里有一朵小花开了。

“慧深师兄来信,言你将满二十,受沙弥戒已有十年。明年开春佛诞日,你当受持具足戒,为比丘。”慧觉向后伸手,便有人递来一本折页,“此为四分戒本,上载比丘戒共二百五十条,你当用心识记,待我再来时,须得加以考问。”

慧迟抬手接过折页,身体稍一挪动,拴住右脚的铁链便当啷作响。因他逃跑过一次,被抓回来后,慧觉便命人给他上了锁。

慧觉的目光在慧迟被箍住的脚踝上稍加逗留,而后转身要走,却见慧迟打开折页看了一眼,又翻一页再看一眼,便啪的一声合上,摇头道:“我受不得这戒。”

“你自幼在我佛门中养育,怎会受不得戒?”慧觉蹙眉疑道。

慧迟脸一红,垂头道:“就是受不得。”

未满二十岁的小沙弥只用守不杀生、不偷窃、不饮酒、不妄语、断绝男女情事等十条戒律,这对于慧迟来说本就是自幼生活之常态,自然不难;可方才他打开慧觉给他的那二百五十条戒律,随手一翻便看见这样一条:比丘不得与未受戒之人同住三晚以上。

慧迟心想,等颇朗从战场上回来,他便要同颇朗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开,莫说三晚,三百晚、三千晚也要同住。这戒,他自然是受不得的。

“哪条戒受不得?”慧觉紧盯着他逼问。

慧迟不会撒谎,也不打算隐瞒:“我与颇朗已彼此交了身心,等他回来,我便同他一道去了,因而这戒,我受不得。”

听了这话,慧觉脸色骤变。那张向来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刹那间因愤怒而扭曲,眼里闪过一抹险些失控的癫狂。

慧觉一把夺过折页,转身拂袖而去。

慧迟拽动脚镣,爬到食盒前,取出胡饼和稀薄的米汤。

才吃得半饱,忽听石窟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没等他反应过来,洞口便涌进几个人,凶神恶煞地向他扑过来。

“你身为佛门出家子弟,却自甘堕落,与外道人行不净行,毁伤戒体。今日贫僧代你师长加以管教,除你法衣、以冷水洁净其身,盼你洗心除秽、引以为戒!”

慧觉一声令下,两名僧人一个按住慧迟肩膀,一个抓住他两边脚踝,慧觉揪住他两侧衣襟,用力扯掉他身上僧袍,将他贴身衣裤也剥脱下来。

慧迟吓得大哭,两腿蹬踹着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几下便将他脚腕处嫩皮磨得血肉模糊。

几人将他赤条条丢在地上,拎起木桶,将两桶冰凉的井水兜头倒在他身上。

慧迟被水流浇得无法呼吸,哭喊声也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颤抖的呜咽。

“洗!洗净你身上的淫邪污秽!”慧觉面目狰狞地冲他咆哮。

慧迟瑟缩着蜷成一团,眼里满是深深的恐惧与迷惘。他不明白慧觉师兄为何突然发起疯来,像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极度惊惧之中,他口里不住念叨:“颇朗,救我,颇朗——”

然而这却引来慧觉更加暴烈的怒火,又往他身上浇了两桶水才作罢。

从那以后,慧觉便像失心疯了一般,隔三岔五便来扒掉慧迟身上的僧袍、用冷水将他从头到脚淋他,逼问他“可受得比丘戒否”。

北风吹尽了落叶,寒意渐浓,慧迟冻得受不住了,只得向慧觉低头乞怜,要来四分戒本乖乖逐字背诵。

他背了一整个冬天,开春时终于能将二百五十条比丘戒熟记在心。

四月初八那日,慧觉打开他脚上的锁链,将他领到山下崇教寺几位长老面前,在三坛大戒仪式中,代亡师智行大师为他授具足戒。

慧迟到这时才知道师父早已亡故,并且,慧觉当众宣读他的修行履历时竟说,他来到石窟寺已经四年了!

颇朗不是说三年之后就来接他吗?!慧迟心头如天塌地陷一般,跪在戒坛上嚎啕失声。

河开后,南北行商、善男信女纷至沓来。这天,登上崖壁来石窟寺朝拜的人群中,有一个胡商不像胡商、僧侣不像僧侣、衣衫褴褛却举止矫健的奇怪旅人。

一名僧人听这人说要找“慧迟”,迟疑了一下,将他带到石窟寺住持慧觉大师面前。

慧觉被那双浅蓝色的摄人双瞳吓得一愣,此人眉眼深邃、鼻锋高耸,下颌似刀砍斧劈般凌厉,坦露在外的手臂与胸膛筋肉遒劲,一身肃杀之气逼人。

慧觉身长体阔,自觉在汉人男子中算得上英挺,可在这人面前,却不由得自惭形秽。

他说他名叫颇朗,来寻四年前由李靖将军二公子送来此处的,长安崇福寺沙弥慧迟。

“颇朗。”慧觉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眼皮不自觉地跳动,又迅速换上一副和善哀惋的表情。

“请随我来。”慧觉伸手邀请颇朗去往自己的经室,“那年李二公子的确把慧迟师弟送来我寺,只是……李二公子走后不久,慧迟便闹着要去边关寻人。怪贫僧照应不周,委实不曾想到,他竟漏夜出走,不知往何方去了。

“次日午时,贫僧打山下崇教寺上来,才听说人跑了。贫僧派人往东南西北各追了几十里,他却踪影全无。

“此乃贫僧向长安崇福寺告知此事后,慧深师兄寄来的回信。”慧觉在信札里翻找了片刻,递出一片折叠齐整的麻黄笺,“这几年寺里一有僧人外出,贫僧便命其沿途打探寻觅,一直未有消息。慧迟师弟心智未启、不通世事,万一迷路走入荒漠,只怕早已……”

换做旁人,听了这话,只怕要伤心欲绝、痛哭发狂了。可崇福寺几年前便对他使过这招儿,颇朗怎会轻易相信。

因李家军与吐蕃铁骑苦斗数年,他错过了与慧迟约定的时间,这一路上他早做了最坏的打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纵是一抔白骨,他也要亲手摸一摸是否真是慧迟。

更何况,方才一走上崖壁,那种令他心惊肉跳的熟悉感便扑面袭来。颇朗天生感官敏锐,这几年生里来、死里去的军中苦旅,更将他野兽般的本能淬炼到极致。他甚至能闻见这大和尚身上沾染的慧迟独有的甜美气息。

慧觉脸上遗憾的表情久久不褪,显得有些刻意了:“施主远道而来,着实辛苦。若不嫌弃,可随贫僧往山下崇教寺本院投宿,稍作歇息再上路。请——”

颇朗却置若罔闻,眼睛死死盯着伸在他面前的那只手。

那只手早晨才为慧迟刮过头皮,慧觉心虚将手收回,正低头整理宽袖,颌角之下一寸之处的人迎穴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

“慧迟在何处?”颇朗的汉话带着关中军雄浑的口音,“你不说,我便将这寺里的和尚挨个‘问’一遍。”

颇朗稍一用力,慧觉便眼前一黑,如同濒死一般。

这胡蛮是真杀过人,慧觉唯恐性命不保,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一息游丝:“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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