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迟的惊慌战栗很难不引起金吾卫的警觉,颇朗无法用语言劝慰他,只得另想办法。
在清晨薄雾的掩护下,颇朗假装低头推车,一只手悄悄探进怀里,从织锦缎包里摸出金银锞子、碎银子,一颗颗往粪桶底下塞。
缎包里只留下两个金镯子和几件珠钗,然后他一把拽过慧迟,将缎包往慧迟腰里胡乱一塞。
慧迟瞪大眼,惊恐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颇朗目光坚定地看进他眼里,以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往前走了没几步,一道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便钉在了慧迟身上。
两人走到近前,那名金吾卫横刀一跨,拦在慧迟身前:“站住。”
慧迟浑身一哆嗦,只听当朗一声,一个金镯子从赭色袍子底下滑出来,掉在青石板路上,滚了两圈,丁零零停在金吾卫的皂靴前。
金吾卫低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慧迟却突然像被火烫了似的,手忙脚乱地把腰里的东西往外掏,金镯子、珠钗、耳环,稀里哗啦全捧在手里,往那金吾卫怀里一塞,带着哭腔喊道:“我不要!我不要!都给你!”
金吾卫低头看看手里的金银首饰,转头与另外三个同班对视一眼,几个人都嘴角抽动,眼里直放光。
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宫里的阉人常把得到的赏赐、偷拿主子的东西运出去变卖,有些识相的为了出门便利,还时不时孝敬他们一二。
来宫里当差,图的不就是这些?他们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手赚点儿酒钱,何乐而不为?
今日这小阉狗稚嫩得很,一次性夹带这么多“大货”不说,一被拦住就慌了手脚,活该被他们捡个漏儿。
不过既然得了这么大的便宜,便不好再与人为难,免得传出去,被人指摘坏了规矩。
领头的金吾卫清了清喉咙,一脸凶恶地呵斥道:“偷窃宫中财物,按律当脊杖五十!念你是初犯,哥几个给你条生路,往后再不许‘这般’夹带出宫,若有再犯,必不轻饶!”
慧迟早被吓傻了,仍杵在那里只是发抖。
一名金吾卫抬腿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指着身后宽阔的大道叫道:“愣着做甚?还不快滚?!”
方才一直在旁点头哈腰、随时准备抽出剃刀的颇朗,这时才意识到金吾卫竟要放他们走!
从杨清引守门的金吾卫擅离职守一出,颇朗看出金吾卫个个见钱眼开,都是贪财不要命的货。
原本他打算用慧迟腰里的财物吸引金吾卫的注意,待几人凑头分赃之时,他趁其不备给他们一人一刀,拼出一条命去,总有二三成的几率逃出生天。不料金吾卫见了财宝居然主动放行。
他立即装作气急败坏的模样,抬手在慧迟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咬牙切齿地用汉话骂道:“哈怂!婢养的!滚你娘!”然后闷头推起粪车就走。
慧迟这才如梦初醒,啊的一声边哭边追了上去。
绝处逢生之后,颇朗不禁揣度,难道天父竟没有完全放弃他?事到如今,救主竟仍与他同在、护佑着他?
颇朗在心中展开长安街坊图,带着慧迟往南再往西,七拐八绕地走入一片低矮破败的民居,寻着气味找到巷底一座茅房。
他把粪车推进去,抬起粪桶,把藏在底下的金银摸出来,用清水洗净,收进怀里。慧迟仍是一副两眼发直、惊魂未定的模样。
两人继续向西行走,从平民区出来,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水道。这是穿城而过的永安渠,渠水清澈,两岸绿树成荫。
无论是换上修士袍,还是继续身着阉人服饰,在城中行走都太招人眼目,应尽快出城。沿永安渠北上不远,便可打景曜门出城。
可当他们距离景曜门仅剩几十步、眼看就要出城之时,慧迟却拉住颇朗的衣袖,脚下越走越慢。
“颇朗,前儿夜里我梦见师父已达西方极乐世界,从莲花里化生出来,对我招手哩。”慧迟撇着嘴,眼巴巴向颇朗道,“咱们回崇福寺吧,看看我师父还好着不?”
颇朗听不懂,但猜也能猜到,这傻子想回崇福寺,找他师父。
那晚颇朗打伤守卫逃出崇福寺,便已坐实了崇福寺窝藏“不该存在的人”,金吾卫早将崇福寺死死盯住,此时回去就是送死,两人吃的这些苦、受的这些磨难,便全都白费了。
可慧迟一味攥住他袖口不放,眼泪汪汪地“颇朗”啊、“师父”啊嘟囔个不停,颇朗实在没招了,只得想别的办法,迂回打探崇福寺的消息。
此时莱拉正手捧主教大人托付给她的汉译经文,跪在卧室的木十字前虔诚祈祷。
女佣突然闯进来,慌慌张张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门口。
她瞪着眼,看着门外两个用脏兮兮的布包住头脸、一身恶臭的人,却见其中一人用苏里斯顿语低声道:“莱拉姐妹,你的家门可愿向罪人敞开?”
“颇朗修士?!”莱拉惊叫而后捂住了嘴。
颇朗拽着慧迟闪身挤进门来,莱拉赶紧关上门,插上门闩,吩咐女佣在此看守、别放他人进来。
两人把头上包的布解开,莱拉又惊道:“天父啊,你们两个……怎么又回来了?”
颇朗便将他们被金吾卫围堵、不得已躲进皇宫,而后又惊险逃出的经历简要讲了一遍。莱拉手按胸口,听得提心吊胆。
家里古朴雅致,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周弥散着乳香与玫瑰的馥郁芬芳,这使得两人身上发出的味道更令人更加难以忍受。
莱拉把他们带进厢房,亲自打来两桶热水,点上熏香,请他们先把自己清洗干净。
她带上门,起初还垂手站在门外等候,以防两人还有什么需求。可没过多久,门里便传来一些暧昧的声响,那动静令久经人事的少妇也不由得面红耳热。她只好抽身回避,去准备饭食。
这一洗便洗了足足半个时辰,颇朗打开房门后,莱拉才从远处檐下起身,端来蒸饼与面汤,还有她亲手酿的桂花酥酪。
“圣教堂出事了。”莱拉放下饭食,不等颇朗询问,便哽咽着说道,“按大唐的律法,寺庙失火,当值失守者要被问责,流放两千里。你来晚了一步,主教大人已被官府带走,出城上路了。”
莱拉的声音低下去:“昨日一早,我跟着送出城去。围观的人多,差役拦着,主教大人没来得及同我说话,只把一样东西抛给我。”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条一头粗一头细的麻绳,粗的那头像是编织的手柄,已经磨得发亮。
“我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看样子像是很重要的东西。”莱拉把绳子递给颇朗,颇朗却不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