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子整个人如遭了雷击,他愣愣地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谁?”
杨戬难得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敖丙。”
雷震子仍是茫然的模样:“那……那怎么办?”
杨戬缓过神来,刻薄的本性又冒了头。他斜睨了雷震子一眼:“什么怎么办?又不是你把人家肚子搞大的,你操的哪门子心?”
这话说得着实不尊重人。
雷震子恼了,涨红着脸:“杨戬,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杨戬想了想,真的编了首打油诗。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流云。
“清风不碍明月事,何必愁绪绕心头。
且看闲云自舒卷,本无瓜葛莫须忧。”
语调悠哉游哉,配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活脱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雷震子气得鼻子都歪了:“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气归气,到底还是冷静下来。此事干系重大,瞒是瞒不住的。他斟酌着问:“这事要告诉姜师叔么?”
杨戬点头:“自然。”
“要告诉我兄长姬发么?”
杨戬仍是那副平静的腔调:“自然。”
雷震子犹豫几息,终于问出了最要紧的那个问题:“那……要告诉哪吒么?”
杨戬望着他,神色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雷震子梗着脖子:“既然是哪吒的孩子,自然要告诉他。”
杨戬淡淡说了句:“你可以试试。”
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彻底激怒了雷震子,他一甩袖子,径直去寻哪吒。
-
雷震子寻到哪吒的营帐。
哪吒刚洗漱完毕,一头乌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汽氤氲,笼着那张姝丽的脸。刚沐过的人,身上火灵之气似乎也被压下去了些,添了些稀缺的柔软。
雷震子挪过去,喊住他:“哪吒,我有事要告诉你。”
哪吒用帕子擦着头发,黑眸炯炯的,亮得惊人:“说罢。”
雷震子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你……吃过晚饭了么?”
哪吒摇了摇头。
雷震子便道:“那一起吃个饭罢。”
二人往饭堂去,切了一盘酱牛肉,又拣了几样下酒的小菜,雷震子还顺手拎了两坛子酒。他们寻了一处无人的断崖,席地而坐,慢慢吃将起来。
哪吒抱着酒坛子,仰头饮了一口,等着他的下文。
雷震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壮怂人胆,他胆子壮了,话也说得出口了:“我有些难受。”
哪吒挑眉:“难受找大夫去,寻我作甚?”
雷震子被这话噎得不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他沉默了会儿,讲起自己的身世来。
他本是借题发挥,想找个由头引出后面的话,可说着说着,雷震子真的悲从中来,眼眶发酸。
“我真的很想她。虽说从未见过,可有时候做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想那就是她罢……”
哪吒没有吭声。
乌黑的睫覆下来,遮住了那双眸子里的神色。他抱着酒坛,指腹摩挲着坛口粗糙的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雷震子趁着他走神的当口,忽然问道:“你喜欢孩子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聊到这茬了,有些好奇。”
哪吒不答,反问他:“你喜欢?”
雷震子摇了摇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
哪吒拨弄着坛口的红布带,将其缠在指尖,一圈一圈。
良久,他才开口道:“我很讨厌孩子。”
他七岁闹海,而后自刎,重塑莲身,投身封神之战,杀戮、征战、天命、劫数。他没有童年、没有少年,那些寻常人该有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有。
他自己尚且不知该如何做一个人,如何去孕育、抚养一个孩子?
雷震子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再问:“你喜欢敖丙么?我之前看你那般照顾他。”
哪吒这回没有答话。
他闷着头夹菜,将牛肉一筷一筷送进嘴里,吃得专心致志。
雷震子却不肯放过他:“若是敖丙为你生了孩子,你还讨厌么?”
哪吒的筷子停下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黑眸里尽是凛冽的寒意。他一字一字道:“当然。”
“我会亲手杀了那个孩子。”他道,“我不允许自己的骨血,诞生于仇人的腹中。”
雷震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哪吒见他这般模样,以为是被自己“杀子”的言论惊着了。
他软和了眉眼,补充道:“放心罢,只是玩笑话。敖丙毕竟是男子,没有生育之能,我们哪里来的孩子?”
他说着,唇角甚至微微翘了翘,像是为自己这“玩笑”寻了个妥帖的收梢。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崖下的草木沙沙作响。雷震子感到风灌进了衣领里,凉飕飕,一直凉到心底去。
……
雷震子与哪吒在断崖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吃罢了饭,又饮尽了坛中酒。
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谁也不肯说破。
饭毕,雷震子别了哪吒,匆匆往回赶。他心中记挂着事,脚步快了几分。雷震子想要去寻杨戬,却见找不到人,问过值守的士兵,方知杨戬往主帐禀告去了。
雷震子坐立不安地等着。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扑腾扑腾跳个不住。他担心姜子牙听闻此事,会命人将那个孩子打掉。
军中向来讲究令行禁止,敖丙又是戴罪之身。孩子若没了,也算得上“清理门户”的寻常手段。
不知等了多久,杨戬终于回来了。
雷震子忙迎上去,却见那人面色如常,不像是带了什么坏消息的模样。他心里稍稍安定:“姜师叔怎么说?”
杨戬瞥了他一眼:“他说,既是个生灵,便随它去罢。存与不存,自有它的命数。”
雷震子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他想起周营素日里标榜的“仁德”,姬发时常挂在嘴边的“敬天保民”,忽然觉得那些话也不全是空谈。
当年若不是姬昌一念之仁,留了婢女腹中的孩子一命,这世上不会有他雷震子。虽然他从未得过姬昌几分真心疼爱,可那一条命,到底是保下来了。
杨戬发现对方下垂的狗狗眼闪烁着,就知道这人又要犯拧了。
果不其然,雷震子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把此事告诉敖丙。”
杨戬没有阻拦。
地牢里的境况他也见了,阴暗潮湿,暗无天日。敖丙在那样的地方,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总该给他托个底,教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扛着。
可其他的事,还是不要做为好。
“除此之外,多余的事你莫要做。”杨戬劝道,“你与敖丙非亲非故,何必沾染这许多龃龉?况且他如今是周营的阶下囚,你帮他太多,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
雷震子显然没有听进去。
他梗着脖子:“我会尽我所能,帮敖丙保住这个孩子。战争无情,可孩子是无辜的。”
杨戬那双眼皮薄而长,认真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天生的攻击感。
眼见着杨戬又要说出什么刻薄话来,雷震子连忙打断他:“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母亲当年那般艰难,却仍拼死保下了我。她一个弱女子,在深宫里头,若不是周围人帮衬,如何能让我活到出生?”
“我母亲是,旁的‘母亲’也是。对这些孕育儿女的人,我总要多几分关注,也算是……也算是弥补那些年的遗憾罢。”
他说完,等待杨戬的反应。
以杨戬权衡利弊的性子,此事必然不会那么容易过去。雷震子已做好了与他辩驳三百回合的准备。
然而,杨戬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去巡营。”
雷震子愣了愣,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态度。他顾不上琢磨,当务之急,是去大牢寻敖丙。
-
山洞比白日里更阴寒刺骨。
雷震子提着一盏灯笼,怀里还抱着毛绒绒的毯子。
察觉到他的到来,龙族抬起头。
雷震子将毯子从栅栏缝隙间塞进去,道:“夜里冷,你盖着。”
敖丙慢吞吞地接过。
触到柔软的绒毛时,他顿了顿,随即攥住了毯子:“多谢雷将军。若有一日我能返回东海,必有重谢。”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他是周军的敌人,背负无数恶名,能不能活着走出大牢都未可知。
而雷震子没听见似的,他在栅栏外蹲下身,擦了擦掌心的汗:“敖丙,我有一件很严肃的事要告诉你。”
敖丙的身子僵滞。
莫不是要送他上封神榜了?
断头饭、断头酒,这些他听人说过。又或者,哪吒终于按捺不住,要同他做个了断?
敖丙什么也看不见。
石洞的声音汇在一起,在他耳中织成层层叠叠多彩的、混沌的音浪。
里面混进来一个声音。
“方才杨戬给你把脉,”雷震子道,“发现你怀孕了。”
敖丙呆在原地。
他像被抽去了骨头,纹丝不动,化作一尊坠在污池里的玉雕,蒙了尘、失了魂。
腹中空荡荡的地方,倏尔有了什么。
小的,不可捉摸。
像一点星光,一粒尘埃,一簇幼小的火苗。
是他和哪吒的孩子。
……
雷震子近日行踪诡秘,引得周营众将士纷纷侧目。
往常这位小殿下最是热心,今日送粮,明日帮人传信,后日又去调解纠纷,忙得脚不点地。
这几日,他却像换了个人。
议事推脱,巡营告假,整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忙些什么。
众将士乐得清闲。
毕竟这位殿下热心是真热心,可因这份热心闹出的幺蛾子也不少。
上回帮人调解,结果两边都得罪了;上上回替人送信,送错了营帐,惹出一场误会;上上上回……
不提也罢。
如今他消停了,众人反而松了口气,以为是哪位神仙显灵,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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