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一铺开，满屋子人都伸长脖子凑过来。
一道粗实鲜亮的红线，在纸上绕出不规则的大圈，把龙脖子沟连同周边大片山林，圈得严严实实。就像有人拉了道篱笆，把整片山景圈进自家院里。
“这……这条红线，啥意思？”有人开口问。
带队的县自然资源局干部没急着回话，拿指节敲了敲图纸，先把底线说死：“丑话放前面——红线里头，不动、不占、不开发。谁来投资都一样，这是省里已经公示敲定的划定结果。”
“等等。”铁柱挤到桌前，眯着眼在图上找了半天，指尖落下去，“干部同志，我那棵老杉树，在红线里头？”
“在。”
“俺家祖坟呢？”
“也在。”
铁柱直起身，脸上五味杂陈，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家伙。树在里头，坟也在里头，就我一个活人，差点为十万块，把自己卖到山外头。”
后怕顺着后背爬上来，他打了个寒噤。李婶在后面凉凉接话：“现在才醒？人家画的饼，比过年贴的门神画还大，你也敢一口应下。”
赵成一直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笑意没变，眼睛却在图纸上来回扫了三遍。跟着他来的规划师掏出手机，对着图纸连拍，额角渗出汗。
“各位领导。”赵成往前半步，语气依旧从容，“我是做企业的，规矩我懂，也全力支持政策。我就请教一句：红线核心区，我们一寸不碰；民宿集群挪到红线外面，夜游、玻璃栈道全部取消，项目直接砍掉一半，只做轻量的山乡体验。这个方案，还有没有机会？”
退得干脆，姿态放得很低。
干部低头对着图纸比对，没有绕弯：“赵总，红线外的地块我帮你看过。这片是省级公益林，动一棵树都要层层报批；这边是基本农田，碰都不能碰。剩下的地，东一块西一块，中间隔山沟、村民自留山。民宿要连片，路要走线，你挪出来的地盘，根本拼不成一整个项目。”
站在干部身后的夹克中年人，这时缓缓开口：“再说回本。景区靠龙脖子沟这块核心地揽人气，核心资源锁在红线里，你在外头零散摆几处院子，游客从哪来？赵总是内行，这笔账不用我细算。”
赵成眼神微动，没有退让：“那就不连片。红线外只做两三个单点小院，走精品路线。”
“精品更难办。”中年人语气平稳，“小院污水、消防、进山道路，样样要走线。管线一铺，很可能穿公益林，这个审批没人敢签字。就算手续侥幸办成，两三处小院撑不起整个项目，你回去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他侧头看向干部，干部接过话，落得干脆：“还有，汛期新排查出两处地灾隐患点，就在红线外。这种地方不能动土，这个字，我们谁都不敢签。”
三句话，三条退路，全堵死了。
林野蹲在门槛上，小声跟陶陶嘀咕：“瞧见没？赵总本来还有台阶下，这一下，连台阶带门槛一起拆没了。”
陶陶抱着胳膊，由衷感叹：“道理我看不懂，但属实大开眼界。这波，人家是在大气层。”
规划师还想争取，凑到赵成耳边急着说：“赵总，当初尽调的时候，这条红线还只是‘拟划’，没有正式落地——”
“拟划，也是划。”赵成抬手打断他，声音不高，“公示挂出去的东西，就该算在内。”
这话近旁几人都听见了。中年人抬眼看向赵成，顺势捅破这层窗户纸：“说得没错。这条红线两年前就开始论证，一轮轮公示挂网上、贴镇上公告栏。做过尽调的，不可能看不到。今天图上没有一条线是临时画的：公益林边界早就定了，红线早就在推进，地灾隐患点，是暴雨过后乡亲们拿教训换来的警示。”
屋里顿时嗡嗡一片。
“合着他们早就知道？”
“知道还来？就是赌咱们村里人看不懂政策！”
赵成没有辩解，也没看脸色发白的规划师。他盯着图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应酬场面的假笑，是带着无奈，又有几分服气的笑。
陆清槐靠在廊柱上，一直安静看着，没出声。
他打量赵成。这人聪明体面，事事精算，习惯把山、溪水，全都折算成账本上的数字。这类人不凶狠，也算不上恶人，只是在他的盘算里，山是待开发资源，树木只是附属品，就连村民心里那点过日子的盼头，都能标上价钱。
这种网，比刀更难防。刀砍山，山会留下伤痕；网悄无声息，慢慢把山收走。
屋里众人围着图纸议论，赵成独自走到廊柱边。
“陆先生。”他压低声，只有两人听得见，“拟划的公示，我确实看见了。”
陆清槐偏头看他。
“做我们这行，习惯赌。”赵成望向院里被风掀起一角的图纸，“赌政策落地慢，赌规划能松动，赌项目先上马，生米煮成熟饭再补手续。政策、投入、回报，我全都算过。”
他顿了顿，坦然道：“我赌它不会真落地。赌输了。”
说完后退一步，站定，双手抱拳，认认真真行了个老礼。
“第一次进山，你说山不卖。我当时只以为是价钱没谈拢。”赵成望着远山，脸上那层滴水不漏的圆滑终于褪去，“现在我懂了，从来不是价钱的事。这座山，被你护得严实。”
赵成猜到了。猜到今天这一连串的巧合、刚好卡死的规矩，都和这个守在山里的人有关。
可猜到又如何。就算看破，也只能止步红线之外。
夹克中年人也走过来，先看向赵成：“赵总，规矩不是针对谁。只是这片山里，有必须保护的东西。”
随后他转头，目光淡淡落在陆清槐身上，像山雾扫过水面：“也有，该尊重的人。”
陆清槐与他对视，轻轻点头。心里清楚：这人进山，不是奔着抢山求财来的。
中年人微微颔首，不多废话，转身帮干部收图。分寸拿捏得如同山间晨雾，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却抓不住。
一旁的镇干部，脸上的笑一直绷着。县局的人收图纸时，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之前镇上对接的项目，回去全部对照这张红线重新复核。招商引资热情是好事，但图纸、手续，一定要对齐。”
镇干部连声应着，额头上冒了汗。
紧绷的气氛没维持多久。
“哎——那猫！猫上去了！”
众人转头，就见橘座溜进屋里。屋角那座沙盘，是上次项目说明会留下，工作人员连夜修补好的，沙盘中间那截玻璃栈道模型，正叼在橘座嘴里。它纵身跳上房梁，爪子按住栈道，低头居高临下望着满屋子人，眼神和上次叼走景观石时一模一样。
“又来啦！”小禾骑在她爹脖子上，眼睛发亮，拍手大喊，“哥说那个词，梅开二度！橘座梅开二度！”
陶陶掏出手机对着房梁，压低声音：“家人们谁懂啊，守山守到开发商沙盘上头来了。”
规划师脸都绿了，围着桌子转圈：“那是模型！三千多块做的！”
林野仰着头大笑：“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合着盛海的核心景观，在它眼里就是磨牙棒。”
橘座甩甩尾巴，“喵”了一声。
仿佛在说：打算架在山上的东西，不能留。
陆清槐走到院里，抬眼看向房梁。橘座不情不愿跳下来，把咬出牙印的栈道，吐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模型。这一截，原本要悬空架在龙脖子沟半山腰。
不光是人，连山里的猫都懂：这座山，不能随便架梯子。
盛海车队准备撤了。
来时三辆车，排场不小。出村那条便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