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箱子银钱说轻不轻、说沉不沉,虽不及在赵记质库典当的那般厚实,但总归是一笔拿得出手的数目。亏得小子年轻力壮,扛起来倒也不算吃力。
“你这又是变着法地罚我呢。”他将银箱换到左肩,凉凉说道。
我道:“还不算太蠢嘛。”
“你难道觉得代掌了云台观,自己就是个大人了?”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我侧眸觑他,他哂道:“你每次罚我的时候都挺拿样儿的。”
“什么是拿样儿?”我不解道。
“故作威严。”
我嘁了声:“我们可不兴你们皇室作风那套,实是被你气着了。”
他扛着箱子老神在在道:“抛开这层身份,我也算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我讶然看向他:“家里有个做皇帝的果然不一样,你们李唐皇室还真是宽于律己呢。”
紫安楼外,丝竹细乐隐隐绰绰流泻而出,我二人正欲叩门,正门前早有一仆从候着,一见到我们就道:“足下可是李郎与老夫人?”
即便早有预备,还是被这称呼震了一下,我面带微笑上前一步:“正是,今次是专程来拜访燕掌柜的。”
那仆从一叉手:“那就是了,夫人与郎君这边请。”
仆从领着我们自斜门进到后院,还是上次那间花厅,进门处燃着九转篆香,虽简约淡雅,厅中陈设摆放却十分考究。
燕掌柜从里间帷帐后走出来,右手虎口挂着一串木槵子,和气道:“老夫人来了。”
我笑应了声,侧身示意李伊将银箱放到地上,燕掌柜看了眼,抬手吩咐那仆从道:“台上唱着的正是那花魁娘子,领李郎君去前头听一听吧。”
我心下一惊,生怕李伊见了那花魁又犯病闹出事端,连忙推谢道:“承蒙掌柜大人大量,不计前嫌,然而今日既是来赔罪,又怎可教小子享乐,理应站着聆训才是。”
“是么?”燕掌柜一点首,仍是平和冲那仆从道,“那便请去偏厅吃盏茶吧,正事我与老夫人相商即可,不劳郎君站着听了。”
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开口,只暗中祈祷那仆从能看住他。李伊与我对视一眼,我朝他轻轻颔首,望着他随那人出去。
燕掌柜将我请入座中,状似玩笑问道:“夫人似乎有些紧张?”
“确实怕小子再犯浑惊扰掌柜。”我半真半假道。
“实不相瞒,”他道,“我对于夫人教子的手段颇为好奇,可否指点一二?”
我一怔:“指点不敢当,只是打了骂了,才敢带着再登门。”
“夫人还真是女中豪杰,严母苛行。”他取出茶盏,恭维了我一句,我心头讪讪,笑着含混过去,他倏忽又道,“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战报算不得明朗,搅得民间动荡,人心鼓动,夫人要多保重。”
我眉心微微一蹙:“外子驻守安南多年,曾与我说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都要保重才是。”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既有揶揄也有遗憾。
“我开门做生意这么多年,台上台下的人见过无数,上了妆的、卸了彩的,不过是浓点淡点,人还是那个人。”他舀出茶汤盛我的盏中,缓缓说道,“夫人偷了我的戏服,在我的酒楼里欺客惑众,我没有当场揭破你的鼓面,我以为这已经很厚道了。”
话音一落,满室皆静。
今早出门前,我特意施法,在眼角鼻侧添了几道皱纹,只为比昨日更逼真些,谁料早在他这里漏了马脚。而听起来,甚至昨日楼里他就已经认出我了。
被人戳穿总归是难堪的,我理了理思绪,拱手谢道:“托您的福,我才得以体面稍存,”
燕掌柜抬了抬盏,无谓道:“开铺子嘛,这门一开,五湖四海都是客,偶尔来一两个砸场子的,也是在所难免。”
我连忙摆手道:“掌柜误会了,我们真不是来砸场子的。”
燕掌柜似是司空见惯,只轻轻一笑。
“真不知该如何同您解释……”我苦笑道。
在暴露李伊和暴露自己之间,一番纠结之后,还是选择了后者,我望向门外,愁眉道:“那孩子,原也是出身高门大户,但性子实在顽劣,家中将他送来清修,我也不说能管束得住他,只是勉强看着罢了。这不是一时没看住,就闯出大祸。”
“清修?可是云台观?”
“正是。”
“这么说,阁下是天真道长了?”
“正是。”我改了道礼,微微低头。
他将手里的木槵子放在茶案上,回了个礼,道:“贵观平日在前面待客的都是天义道长,倒是我不识了。”
“哪里的话。”我忙回道。
燕掌柜走到银箱前,俯身从箱里抓了两锭,握在手里:“不过是碎了几只茶盏,这些足够了,剩下的让那孩子抬回去吧。”
我走过去道:“这怎么行?昨日那情形我都看在眼里,来时还唯恐这些不足偿呢,不能让您白受损失。”
他笑问:“家里的竖子撒泼,你能说他就是作恶么?谁家还没个这样的不肖子,更何况你还不是他亲娘,冤有头债有主,这账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云台观头上。”
我羞愧道:“您这么说,可真是令我无颜了。”
他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道理我懂,道长也是无可奈何,我又何苦为难你。”
我心中一阵感动,朝向他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燕掌柜。”
即便燕掌柜大义,天下却没有伸手白拿的道理,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
回去路上,李伊扛着箱子脸色阴沉,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没想到这箱钱他还得再扛上山,一来一回,净拉练他了。
然而我却舒心畅快。这年头银子多金贵,我精打细算从手指缝里攒下来的,若非保他,若非他是皇室中人,我是一万个不乐意拿出来作私事的。
若这笔银子今日真花出去了,来日逢着机会,也定要他们李家再吐出来。
可话又说回来,就连这笔钱,也是从那些赏赐里变现得来的,又怎能说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呢?
我叹了口气。
他扛着箱子,口中念念有词:“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见过哪个生意人这么大度的,谁不是精打细算、锱铢必较?你日日将那算盘在手里翻来覆去,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三瓣使,难道不明白银子有多难得?”
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为何这般心地狭隘,我忍无可忍地停下来:“人家饶恕了你的罪过,你应该心怀感激才对,怎么能在背后这样说三道四?”
他冷漠地看着我道:“我只是想说人心难测,他今日笑脸相待,焉知明日不会在背后□□一刀。”
我怒道:“那也好过你整日上蹿下跳,搅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他嘴唇一合,忽然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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